梁墨魂不守舍地盯着正在锅炉中不断翻腾的海水,盐晶慢慢析出。
手上动作迟缓,像是僵硬的铁块,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重的轰鸣。
十五年前,是奚牧将陈尚末的女儿送进了皇陵,送进了谁的皇陵?
还能是谁,十五年前死掉的人不正是他吗?
按照六合话语中透出来的意思,那一年被送进皇陵中的女子必定不止一个,看上去是有人借着梁墨的死,铲除异己。
梁墨此次死而复生,虽不知其中原理,且十五年风云变幻,对朝中局势了解也不甚清楚,可他在上朝时也看见了,朝堂上很多生面孔。
他还叫得上名的大臣屈指可数。
新朝初立,皇帝为了权衡利弊,在各个位置上都会放些完全忠于自己的、并无二心的人,可要将堂上一半以上的人全部换下来却并非易事。
权力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并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连根拔起的。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不常有,难道真是梁治光借着梁墨的死铲除异己?
可活祭一事非人所能为,梁治光与他一同长大,父皇曾经对这位皇弟的判词还如在眼前——光此人,庸才也,可仁善之心世所罕见。
仁善之心……世所罕见……
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甚至还是在梁墨死后不久便造下如此罪孽?
咸涩的汗水流进他的眼中,梁墨眨了眨眼,强行抑住内心的惊惶抬起头,盐海泛起惊涛骇浪,天际处的乌云正缓缓向他飘来。
若这当真是梁治光做下的,他该怎么挽回?
“快下雨了……”一旁的宋民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出声道,“你的衣服收好了吗?”
梁墨一时有些听不懂,宋民道:“我娘总叫我收衣服,总是在我耳边念叨,我现在一个人睡在山洞里,她还是会跟我念叨……”
见梁墨不答,宋民转头自顾自道:“盐海每次下雨都会有大灾……神佛告诉我的……”
这是又听到了些不该听的声音,他这样子,倒是让梁墨想起了另一个人——梁齐。
梁齐与他一母同胞,可他二人却全然不同,梁齐生性跳脱,总是静不下来,父皇为了治他这个性子费了好些功夫,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父皇曾说,生在皇室,却像个跳出尘世的顽石。只盼他能一直做那个顽石,不必被尘世打磨。
宋民这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梁墨却看见了一些梁齐的样子,倒是颇有些感慨。
承平十年,梁墨病重,已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梁齐曾经跪在殿外,哭求梁墨让他继位。
可梁墨最终还是狠下心选了梁治光,接着,一纸诏书将梁齐送到了太苍山,让他守着梁墨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和平。
不知梁齐会不会怨他?
……
这雨来得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监工们急急忙忙从遮阳的棚里钻出来,拿着鞭子便开始赶人,推搡着将所有人都赶到了山洞里。
梁墨被挤在山洞角落,四处搜寻几番都没看到苏乞,便费劲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果然,苏乞拖着他那条瘸腿,行动迟缓,才顶着大雨走到了洞口,手臂上正渗出的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上去格外骇人。
梁墨赶忙扶住了他。
“他们打你了?”梁墨问。
苏乞不答,低着头不说话,周围的灶户和盐丁们守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光,纷纷找了位置躺下。
梁墨二人挤不进去,便尽力缩在洞口处,梁墨坐在外侧挡住吹进来的雨点。
苏乞身上滚烫,整个人缩在一边,轻轻颤抖着。梁墨皱眉,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揭下被雨黏在手臂上的衣料。
是一道鞭伤,只是打伤苏乞的人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此刻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苏乞垂头缩在一边,梁墨伸手撕下自己衣摆上的布料,道:“忍着点。”
说着,他轻轻擦拭掉渗出来的血迹,将布料紧紧缠了上去。苏乞皱眉,咬着唇一声不吭。
苏乞本来身子骨就弱一些,现在身上不仅添了新伤,还被那大雨淋了个彻底,强撑着的身子骨终于支撑不住,发起了烧。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强撑着精神,努力睁开双眼环视四周,梁墨见状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苏乞拉进了怀中。
苏乞一怔,下意识就要挣开梁墨的手臂,梁墨任由他动了动,道:“你现下高烧,若是不能好好休息,可是会烧坏脑子的。”
话说完,苏乞果然不再挣扎,停下了动作,梁墨慢慢调整好动作,让他能够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你我的衣服都湿透了,你且先将就着靠一靠,等雨停了我去找六合要些干爽的衣物。”
二人的湿衣紧紧相贴,确实是有些不舒服,苏乞不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时无话,梁墨看着这滔天的雨幕,心里明白这雨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
兴许是这雨声太过喧哗,梁墨能听见苏乞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进他的耳朵里,脑子晕乎乎,他还不太明白自己听见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孩提时期,母后会摇着拨浪鼓哄他睡觉。
拨浪鼓的声音也是这样,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