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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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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吗?”

不确定。江凌舒心想,她没有看到检查结果。那个人说没事,她就当作没事了。

她回:“那次外伤不是很重。”

卢卡更好奇了,他坐在沙发上歪斜身子看她的头:“受伤期间,或者是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用过特殊药物?比如抗焦虑,镇静安眠的药?”

江凌舒摇头:“我是有几天睡不着觉,但没有吃过药。”她沉吟几秒又说:“不过我最近总是忘事,睡一觉醒了,就会忘掉前一天的某些小事。”艾利克斯提起的时候,她都没印象。

卢卡“唔”了一声说:“我说的那些药物,在一定剂量下,就是会损伤人的认知、学习和记忆功能。你应该打电话给当时帮你治疗的医生问问,确认他都对你用过什么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竟然有这种药?”江凌舒缓缓吸了一口气,忽而问:“你说的药,会不会让月经延长?或者,本来没有痛经症状的人,吃了之后出现了这种症状?”

卢卡说:“非常有可能。女性某些部位出现出血症状,也是副作用之一——”

艾利克斯碰巧下楼,他咳了一声,问他们:“在聊什么?”

卢卡坐直身子:“在给她治疗脑袋,我怀疑她吃错了药。”

“真的吗,Ceci?”艾利克斯在她身边坐下。

江凌舒看向卢卡:“你说的药长什么样子?有味道吗?”

卢卡回答:“不好说,口服是苦的,但也可以注射。注射效果更快。如果是医生给你开的处方药,那她肯定会确诊你的症状,这些药不能滥用。你有处方单吗?”

江凌舒摇头:“没有医生给我开过这种药。”

“好吧,没有处方是买不到药的。”卢卡起身,看向她:“其实我更希望你的症状是药物导致的,一般停药六个月后大脑就能恢复正常。

“外面终于凉快了,我该回家了。下次见,二位‘富豪’。空调请保持这个温度,确保我每次来都像进了冰箱保鲜室一样鲜活。”

卢卡跟江凌舒比了个“bye”的手势,艾利克斯送他到门口。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艾利克斯还在问他,像Ceci这种情况有医学能治疗的方法吗?

“你已经问过我几次了。她不是受伤或者吃错药,神医也难治。医生只能救死扶伤,不能修复艺术家。”

卢卡笑着说:“我真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小女孩,她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幼稚天真。”

艾利克斯提醒他注意措辞:“Ceci只是比我们晚生了几年,年轻了几岁。我们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取得她这样的成绩。”

“我不在意她的成绩。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卢卡追问他。

“是在一年前。”艾利克斯微笑回想:“一年前我父母离婚,女朋友和我分手。当时我们在里斯本参加音乐会,Ceci她写了很长一封信安慰我——”

话没说完,卢卡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哦天啊,别说了。别说你是因为一封信爱上她的。你们在演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艾利克斯左手叉在腰间,偏头瞪着他:“别忘了,我当时给你打电话,你可是对我不闻不问。作为朋友,听说了这件事,你不应该关心我几句吗?”

“一年前我正在急诊科室轮转,忙得连饭都没空吃。”卢卡说:“我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会接受不了父母离婚,还需要人安慰?”

“对,成年人没有资格伤心。就算是朋友也没责任听对方大吐苦水。父母有选择的自由,孩子不能干涉。这些社会道理我都懂。”

艾利克斯说:“但就像冬天人会喜欢坐在壁炉旁,我也想待在一个心地温暖的人身边,得到她的包容和支持。哪怕她年纪比我小。这好笑吗?继续笑吧。”

他双手一摊,无所谓他的笑话。

卢卡看着他,默默收敛了笑容。他搂住他肩膀说:“其实我是支持你的,艾利。你英俊慷慨,她漂亮善良,你们天生一对。”

艾利克斯呼了口气,想他终于说了一句能入耳的话。“谢谢。”

卢卡又道:“恕我多嘴,她现在不能再拉琴,没有工作,你打算一直养着她吗?”

艾利克斯说:“我们的开销是AA的。我会帮她再找喜欢的事业。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

他语气坚定,卢卡挑了下眉。

“OK,那祝你们好运。”卢卡挥手跟他告别,双手插兜,哼起《Aimer(爱)》的调子,沿着马路扬长而去。

艾利克斯回到屋里,暖棕色的沙发前,江凌舒挤在沙发和桌子的空隙间盘腿坐地,她在把这些天拍的柏林的墙上涂鸦照片贴到收集册里。

艾利克斯走过去,帮她一起整理。

他们俩作息相同,口味相似,挑家具的审美也一致,同住两个月,从没争吵过。

也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江凌舒都没感觉到和人合租的不方便。反倒是艾利克斯出差时,她会感到些许无聊。

职业需要,艾利克斯经常要去参加音乐会、录音等现场活动。

起初他不在家会给她打电话,先是问工作上的问题,顺着再聊日常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后来他总会多留一张赠票,邀请她一同前去,差不多是陪他出差。

在柏林定居的第三个月,江凌舒在东柏林的普伦茨劳山盘下一家二十平米的小咖啡店。

她采风乱逛的时候进入了这家咖啡店,店主正在转租。

谈拢价格,江凌舒把地方租下来继续开咖啡店。

咖啡豆是从美国带回来的。她在洛杉矶本地的咖啡店精心选了几包当伴手礼。结果有人按照她选的口味,搬了一百箱上飞机,全囤在她家仓储室。

这些咖啡豆磨成咖啡,江凌舒卖一欧元一杯,生意很红火。没出两周,她的店红遍了一整条大街。

艾利克斯每周都要开车回一趟莱比锡,帮她拉咖啡豆回来。每次出发前她都会提醒他“看一眼信箱”。艾利克斯照她的话做,他一封信都没见到过。

转眼盛夏来临,柏林变成露天音乐节和演唱会的圣地。

艾利克斯利用职务之便,拿到了不少免费票。卢卡跟着他俩看了他最爱的战车乐队的巡演。江凌舒也拥有了单簧管演奏家费德曼的签名照。

这个夏天,他们轰轰烈烈地度过。生活像一杯冰凉畅爽的扎啤,入口即炸,唇边洋溢着幸福的啤酒沫。

就连高烧也是来势汹汹,不给她咳嗽流鼻涕的缓冲机会。

江凌舒一夜之间病倒在床。

卢卡来看过后,说她体质太差,不适合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出没。

“只是小感冒,等她醒了记得喂她吃点冰激凌。”

卢卡把冰袋扔给他,匆匆回医院值班。

艾利克斯坐在女孩床边,用毛巾包裹冰袋覆在她发热的额头。另一侧床头摆着她最爱吃的苹果卡卡蛋糕。

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烧得不省人事,脸庞蒙着一层病态的红晕。

艾利克斯请假陪着她,冰块化了一袋又一袋。晚上八点,她终于醒了。艾利克斯正回头拧毛巾,深褐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突然间,他感觉有两只手臂伸了过来,她冰凉的额头抵住他的后腰。

“Dani。”他听见她细声喊了一个名字。

“是艾利。”艾利克斯回身纠正她,摸摸她脸颊,依旧滚烫。她烧糊涂了。

艾利克斯想扶她起身喝口水,被她一把搂住脖子,没预兆的,女孩埋首在他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缠缠绵绵,浇透了他半边胸膛。艾利克斯小声安慰着她,他能听出来她哭声里的伤心痛苦。.....绝不是因为生病。

艾利克斯想等她哭完喂她一口甜甜的蛋糕吃,她却一直哭到再度睡着。

而他的手指也贪恋泪雨过后她脸蛋上的潮湿,一整夜都没松开。

第二天早晨,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手臂石化成了雕塑,僵硬得动都动不了。

他挪动酸痛的脖子,低头看见Ceci枕在他手臂上酣睡,她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前襟。

屋里弥漫苹果蛋糕的香甜,甜味一直沁到人心里。

艾利克斯深呼吸,思考良久,还是决定悄悄起身。

他倾身去抽手臂,甫一动弹,女孩便醒了。艾利克斯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像蜜蜡壳包裹住了她。——这个姿势前所未有的尴尬。

江凌舒从他身下钻出来,匆忙坐直,惊慌地问:“昨晚——”

“昨晚你揉皱了我的衬衫。”

艾利克斯站起来,给她指自己胸前的凌乱的褶皱。

衬衫扣子一粒都没解开。

江凌舒见状,低头说:“抱歉。我买一件新的给你。”

“没关系,它熨一下就会平整了。”

昨晚他的心也被她抓皱了,这个更难平静。她却不关心。

“Ceci,”离开前,艾利克斯回头对她说:“我想,需要花时间等待的东西,拿到手往往也会变质。尤其现在是夏天。

“Ceci,夏天是用来狂欢的。不要在盛夏中等待。”

江凌舒怔愣地看他走出去,男人宽阔的后背上一圈荷叶状的白色汗渍。

她望向床头的蛋糕,蛋糕被风干的表面淋着她喜欢的香草酱......

这场病后,唯一令艾利克斯感到欣慰的是Ceci终于愿意跟他一起锻炼了。

他带着她每天早上晨跑,从两公里一直加到五公里。

跑完回家洗漱,艾利克斯去上班,江凌舒去店里。

她的“一欧元咖啡店”上了一次城市周刊,客人络绎不绝,名气不再局限于一条街。

火爆原因也是味道好。她用的咖啡豆一粒都不止一欧元。

放着也是烂掉,不如拿出来给大家喝。出于这个心理,江凌舒还买了一辆车,二手的小型厢货车。

车主只跑了一万公里,价格打了一折,便宜得像骗局。他们研究了一周才敢买。

除了拉咖啡豆,这辆车还承担了另一个职能——运送“免费食物”。

这是她和艾利克斯一起参加的公益活动。

咖啡店所在的普伦茨劳山,有一些街道是反主流文化者的聚居地,其中不乏有名的集体主义公社。

他们大都是反消费主义者,认为目前生产的衣服食物已经够所有人用了,是消费主义在过度生产,浪费资源。

“免费食物”活动是去各个超市收集刚过期或者即将过期的食物,然后集中放到几个地方,提供给迫切需要食物、生活困苦的人。

来领这些食物的人里不乏无业游民。

江凌舒经常看见一个黑发鬈曲的矮个子青年等在墙边,她和艾利克斯一停下车,他就会朝他俩走过来。

青年的德语非常差,英语也是磕磕绊绊,很多发音认真辨别才能听懂。他不爱开口说话,但会和他俩说两句。

江凌舒算是这个社区最“懂”他的人,他的口音让她有几分熟悉。

青年说他叫尤里......后面名字很长,江凌舒跟他交流时,建议他名字叫尤里就够了。

尤里来自一个叫尼亚扎玛的非洲小国,小到江凌舒和艾利克斯都没听说过,他们查电脑才找到这么一个地区(不算是国家)。

尤里是偷渡来德国的,他说他的国家在打仗,回去就要当兵,他才十六岁,上战场肯定活不成。

可在德国他也没法取得正式工作,每天还惴惴不安担心被警察抓走。他们收集来的免费食物正好够他度日,继续潜伏在柏林。

尤里的身份和经历着实令江凌舒两人纠结了一下,一方面偷渡是不合法的,另一方面生命诚可贵。剥夺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残忍的....

不过他们想法统一,都决定就当没听过这个故事,每周仍然定期去收集食物送到这个社区来。

一次从莱比锡运货回来的路上,艾利克斯坐副驾驶,司机Ceci哼着贝多芬。

电光石火间,艾利克斯陡然意识到,自从病好以后,她好像再也没有提过要看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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