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旨意

“星图锦”在宫中引发的涟漪，比杨珩预想的还要快一些，也更深一些。

不过旬月，一道盖着尚书台印绶、措辞严谨的官方文书，便由一名面容严肃的宦官，在数名宫廷卫士的簇拥下，送达了城西那座如今已颇有名气、也颇受争议的“格物”学堂。

时值午后，秋阳煦暖。

学堂前的空地上，所有学子——无论出身寒微的工匠子弟，还是如周墨这般犹豫观望的士族少年，皆被召集起来，按序站立。

杨珩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深衣，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玉簪，神色平静地立于最前。

凌熠（他此前已秘密返回成都，处理一些技术事务并协助杨珩）则身着儒衫，静静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处，目光沉稳。

宦官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用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

“制曰：朕闻教化之本，在于明经正学，敦崇德行。近闻成都杨氏女珩，设塾授业，讲求器用之学，虽有裨益民生之效，然学者所习，不可偏废圣贤之道，有违先王设教之旨，恐启趋末忘本之渐。今览所献‘乾坤节序星辉瑞应锦’，颇见敬天知时之诚，亦通经典祥瑞之要。着即训诫该学堂，嗣后授业，需兼修圣贤经义，以正根本，明体达用，俾使学子德才兼备，毋负朕望。钦此。”

旨意不长，先敲打，后认可，再定下规矩。

语气是居高临下的训导，内容则是明确的要求兼修经义。

在周围屏息聆听的学子们听来，这无疑是朝廷对学堂“以往偏颇”的正式批评和约束，不少人脸上露出惶恐、不安或愤懑之色。

周墨站在人群中，手指微微蜷起，心情复杂。

既有对学堂被“训诫”的担忧，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料之中感，甚至，在那严厉的措辞下，他还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别的意味——陛下提到了那幅锦，肯定了“敬天知时”、“通经典祥瑞之要”。

杨珩神色不变，恭敬下拜，双手高举过顶：“臣女杨珩，恭聆圣训，叩谢天恩。定当谨遵教诲，导引学子，兼修经义，以正根本，明体达用。”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勉强或抵触。

凌熠也随之行礼，目光与杨珩有瞬间的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抹了然。

宦官将圣旨交到杨珩手中，又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圣恩”的话，便带着人离去了。

学堂前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微声响。学子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珩，紧张、疑惑、期待，交织在一起。

杨珩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最后落在周墨等人脸上片刻，随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惶恐，没有委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甚至是一丝……轻松？

“诸位都听到了。”杨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圣上有旨，命我学堂‘兼修圣贤经义，以正根本’。此乃天恩浩荡，予我学堂以明路，予诸位学子以周全。”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继续道：“圣贤经义，博大精深，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基。以往学堂专注于器用之学，于经义或有疏忽，此确为我之过。今蒙圣训，正当补偏救弊。”

人群中开始有些骚动，一些出身工匠之家、对经义本就畏难的学子露出苦色，而如周墨等读过些书的，则若有所思。

“然则，”杨珩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引人深思的意味，“何谓‘兼修’？莫非是上午学制器，下午背《论语》，彼此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