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珩正在工坊查看阿拙新改进的一架纺车模型,闻报,眉头微蹙。她走到前院,隔着竹篱,与那两位士子相见。
“两位先生有礼。不知从何而来,有何见教?”杨珩声音平静,隔着篱笆,并不开门。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士子拱手道:“学生等乃成都游学士子,久闻杨夫子(他们用了敬称,却带着一丝刻意)清名,特来拜会。闻夫子在此设学,授以新奇之学,学生等心中仰慕,不知可否入内一观,请教一二?”
话说得客气,但“新奇之学”四字,隐隐带着刺。
杨珩神色不变,淡然道:“二位谬赞。妾身乃守制之身,居于僻壤,只为整理先父遗稿,兼以微末之学,教导几个附近失怙失学的顽童,聊以度日,兼全先父恤孤之志。所谓‘设学’,实不敢当。此间简陋,且妾身重孝在身,不宜见外客,恐有冲撞,还望二位见谅。”
她将“守制”、“整理遗稿”、“教导失怙童子”、“先父恤孤之志”几个理由抛出来,合情合理,又抬出了孝道和亡父遗泽,滴水不漏。
那两个士子对视一眼,年长的又道:“夫子过谦了。学生等闻听,夫子所授,非比寻常,有‘格物致知’之妙。我等对《大学》此语,亦心存疑惑,正欲向夫子请教,何为‘格物’,又如何‘致知’?莫非便是摆弄木石,不读经书?”
这话就带上了质疑和辩论的意味了。
杨珩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和:“《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妾身愚见,‘格’者,至也,穷也。‘物’者,天下万物也。欲‘致知’,自当从身边可见、可触、可究之‘物’始。观一叶之落,可知秋;察一器之用,可明理。孩童蒙昧,强以经义,如同对盲者说色,不若先令其开眼,识得天地万物之形、之性、之理,根基既固,他日若有机缘,再读圣贤书,方能知其所以然,而非人云亦云。此乃妾身一点浅见,教几个蒙童的笨法子,实不敢与二位先生论道。若二位欲辩经明理,成都城中,大儒云集,何不去向他们请教?”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解释了自己的教学理念(从具体到抽象,从实践到理论),又点明自己只是教蒙童的“笨法子”,无意参与高层次的经学辩论,最后还“客气”地将他们支去了成都城里的“大儒”那里。潜台词是:我这里不欢迎辩论,你们要找茬,去别处。
两个士子被她软中带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杨珩占着“守制”、“教导孤童”的理,他们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发难点,僵持片刻,只得悻悻拱手:“既如此,学生等不便打扰。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侍立在杨珩身后的素娘低声道:“先生,看他们样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杨珩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语气平静无波:“意料之中。该来的,躲不掉。”
当晚,密室中,油灯昏暗。
凌熠听完杨珩的叙述,沉吟道:“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经学正统,岂容‘异端’在眼皮底下生长?尤其你这‘异端’,还是个女子所倡。”
“今日来的,不过是小鱼小虾,探探路而已。”杨珩用细棍拨了拨灯芯,火光跳动,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背后授意的,恐怕是谯周一流。他们视经学为圭臬,视一切非经学之学问为‘小道’、‘末流’,甚至‘异端’。我父亲当年因丞相之故,与他们在朝堂上便有龃龉。如今我在此所为,在他们看来,不啻于死灰复燃,变本加厉。”
“避无可避了。”凌熠总结道。
“嗯。”杨珩点头,目光沉静,“既然避无可避,便需思量如何应对。匿名非议,暗箭伤人,他们可以。但我们不能只守不攻。首要,是让我们所教之物,所行之事,更有‘用处’,更‘看得见’。让乡民得益,让学子有成,让事实说话。其次,”她看向凌熠,“或许,我们也该让一些人,更清楚地‘看见’我们在做什么,以及……我们能做到什么。”
凌熠明白她的意思。巩固基层的认同,同时,也要适当展示力量和价值,争取潜在的同盟,或者至少,让敌人有所顾忌。
“另外,”杨珩补充道,“与伯约将军的联系,需更加紧密。我们需要知道朝中风向的具体变化,也需要……在最坏的情况下,有一条退路,或者,一个能发出声音的渠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竹林深处的宁静,已被外界的风吹草动打破。
思想的冲突,利益的纠葛,礼法的桎梏,如同无形的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网中的火种,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压力的锻打下,燃得更亮,更坚定地,寻找着可以燎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