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夜话(三)
第三夜,他们移到了书房。窗外月色被竹影筛得细碎,洒在书案一角。油灯的光芒温暖而稳定,映照着杨珩沉静的侧脸,和凌熠专注倾听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竹简的味道,将回忆也染上了一层沉静而坚韧的色彩。
“安顿下来,庄子勉强可以遮风挡雨,与姜伯约的秘密联系渠道也初步建立。”杨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开始讲述那段最为艰辛、却也充满微小希望的创业之初,“接下来,便是最实际的问题:教给谁?以及,怎么教?”
她不能公开招生,那无异于自曝行踪。甚至不能大规模寻找聪慧童子,任何不寻常的人员聚集都可能引起注意。她必须像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小心而谨慎地,去触碰、去筛选。
“我让鲁伯(一位退役老兵护卫)他们,以采买、帮工、走亲访友的名义,在附近几个村庄暗中观察。”杨珩的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陶杯,“留意那些眼神灵动的孩子,那些家境贫寒、可能读不起书,却对周围事物充满好奇、喜欢鼓捣小玩意的少年,甚至是心思灵巧、做事有条理的侍女仆役。不拘男女,但首要的是,人要踏实,口风要紧,最重要的是……眼睛里要有光,对未知有探究欲望的光。”
“李禾,是第一个被注意到的。”提到这个名字,杨珩眼中浮现一丝暖意,“那孩子当时在集市上帮人卖柴。买柴的老翁嫌他捆的柴大小不一,不好算价。他却能飞快地估摸出每一捆的大致重量和体积,心算出总价,分毫不差,而且解释得头头是道,用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估算法子’。鲁伯觉得稀奇,回来告诉我。我便让他以山庄需要长工的名义,将李禾雇了来。”
“起初只是让他做些杂活,暗中观察。”杨珩微微一笑,“这孩子,做事极认真,眼里有活,而且对庄子里的什么都好奇。看到阿拙在摆弄我早期尝试制作的、粗糙不堪的透镜,他能蹲在旁边看半天,还能问出‘为什么磨得不圆就看不清’这样的问题。性子也憨厚实诚,不是那等多嘴多舌、心思浮动之人。观察了两个月,我才决定,正式收下他,作为第一个学生。”
找到了“苗子”,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怎么教?
“你留下的那些手稿、还有你平日讲的东西,”杨珩看向凌熠,眼中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许自嘲的笑意,“于我而言,已是艰深跳跃,于他们,更是如同天书。直接照本宣科,绝无可能。我必须自己先吃透,然后拆解、转译,找到他们能理解的起点。”
她从最基础、也最实用的东西教起。
“先教测量。步测、绳测、用水准,制作最简单的尺规。让他们丈量田地、房屋、树木,记录数据。再教算学,不是经学中的《九章》,而是更贴近生活的实际计算,田亩、粮产、人工、物料……让他们明白,数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
“然后是最基础的机械道理。杠杆为什么省力?滑轮为何能改变用力方向?从井中打水的桔槔,从河里提水的翻车,它们为何能工作?”杨珩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些充满挫败却又乐在其中的日夜,“我带着他们,用木棍、绳子、石头,做最简单的模型。失败了,就一起讨论为什么失败——是支点位置不对?是绳子摩擦力太大?是材料强度不够?每一次失败,都必须记录下来,失败时的样子,可能的原因,改进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