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中，并非女红，也非书卷。而是……一幅有些陈旧、但保存完好的帛布。帛布展开，上面是用朱砂和墨笔绘制的、复杂的星图与算式，以及一些凌熠无比熟悉的、关于“星灯假说”的推演笔记。

那是他们当年，在五丈原的无数个夜晚，共同绘制、讨论、修改的《星灯假说初探》原稿之一。

她似乎刚刚正在灯下看着它。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穿越了流淌的灯光，穿越了十二年的时光，穿越了生死与时空的阻隔，精准地、毫无迟滞地，落在了凌熠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静止。

没有惊呼，没有眼泪，甚至没有瞬间的惊愕或茫然。她的目光，如同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平静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庞，他的眉眼，他沧桑的痕迹，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深渊般翻涌的情感。

然后，那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一点一点，汇聚成璀璨的星河。那星河中，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十二年的风霜、坚守、与此刻终于尘埃落定的、无边无际的释然与……喜悦。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甚至很浅，很淡。但却明亮得如同破晓时第一缕刺透黑暗的晨曦，纯净得如同山巅未经尘染的初雪，深情得如同跨越了所有时空与生死依然奔流不息的长河。

这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清冷，点亮了整个容颜，也瞬间击穿了凌熠苦苦维持的所有镇定。

千言万语，在胸中沸腾、冲撞，却全部堵塞在喉咙口，化作一阵剧烈的酸涩，直冲鼻梁和眼眶。他张了张嘴，试图像无数次想象中那样，说出些什么。

最终，却只吐出三个破碎的、带着无法抑制颤抖的、却用尽了他全部生命重量的字：

“倾泓……”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回来了。”

杨珩眼中的星河，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荡漾开粼粼的波光。水汽迅速氤氲，凝聚，化作两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无声地，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未曾褪去，反而更深，更亮。她抬起手，不是去擦泪，而是极其自然、轻柔地，用指尖拂去他不知何时也已滑落眼角的一抹湿痕。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如同带着电流。

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目光温柔地望向他身后无边的夜色，又转回他脸上，声音轻柔、平稳，带着一丝家常的、令人心碎的温暖，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会回来。”

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她接着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满足：

“饭在灶上，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