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伦理
冰下前哨,个人休息舱,2027年10月1日,下午。
最终通话结束后,按照预定程序,凌熠有最后二十四小时的独处和身心调整时间。他拒绝了镇静剂辅助睡眠的建议,也谢绝了任何人的陪伴。他需要这最后的、完全的独处,来面对内心深处最后的问题。
狭小的休息舱里,只有一张固定床铺,一张小桌,一盏可调节亮度的阅读灯。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提醒着他此刻正身处数千米厚的古老冰盖之下,与世隔绝。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生命体征监测手环发出极微弱的、稳定的绿光,显示着他依然活着。
启动的倒计时在无声流淌。而他,必须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想清楚那个从一开始就如影随形、却被他刻意压制的问题:回去之后,该如何自处?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归乡游子。他来自一千八百年的未来。他的大脑里,装着那个时代几乎全部的科技树、思想成果、历史教训。他回去,回到那个战乱频仍、生产力低下、知识与技术被少数人垄断的公元三世纪季汉。杨珩是惊喜,是慰藉,是他穿越时空的唯一理由。但之后呢?
他是否应该利用那些知识,去改变历史?让诸葛亮的北伐成功?让季汉国祚绵长?甚至,让华夏文明提前一千五百年进入蒸汽时代、电气时代?听起来很诱人,很“爽”,像一个穿越者“应有”的作为。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自己掐灭。他想起了与诸葛亮的无数次长谈,想起了那位智者对“天道”、“大势”、“人力”的深邃思考。他想起了陈稷的警告,想起了“蝴蝶效应”的理论,想起了自己最初参与“归乡计划”,那份“穿越者”的初心。
他回去,是因为杨珩。是私情,是执念,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这份情感纯粹而炽烈,但它不应、也不能成为撬动历史杠杆的支点。
历史是一条奔流的大河,自有其脉络与惯性。强行改道,或许能短暂浇灌一片土地,但更大的可能是引发无法预料的洪水与灾难。他带来的知识,是来自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在完全不同社会基础上发展出的成果。贸然嫁接,如同将热带雨林的植物硬生生移植到雪山之巅,结果很可能是双重的毁灭。
更重要的是,他有什么权力,凭借一己之好恶、一己之认知,去决定亿万生灵的另一种命运走向?去剥夺他们本应经历的苦难、挣扎、辉煌与沉淀?那些知识,那些思想,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由无数前人用智慧、汗水、甚至鲜血浇灌而成。它们不属于他凌熠个人,它们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结晶。他无权将其作为私产,去任意挥霍、改造另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