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凌熠身上,深邃如古井:“你所谓‘强烈、特定之情思’,在亮看来,便是一种至精至诚之‘念’。此念凝结如金石,执着如一,经年累月,或能于冥冥之中,与所念之人、所系之物、所历之境,产生一种超越形质的‘感应’。昔年伯牙鼓琴,子期知音,音声之道,尚可通心。何况生死相托、星辰为证之情谊?”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凌熠绘制的、代表时空结构的抽象网格图上轻轻一点:“你将此时空视为布帛,上有褶皱孔洞。寻常寻觅,犹如盲人摸象,难窥全貌。然,若有一线,系于布帛两点之间,此线并非布帛本身所有,而是因某种‘缘’——譬如血誓、譬如重诺、譬如未偿之情、未竟之志——而生成。那么,执此线之一端,凝神追索,是否比盲目摸索,更易寻得另一端之所在?”
凌熠浑身一震!诸葛亮的话,虽然没有使用任何现代科学术语,却以一种充满哲学诗意与直观智慧的方式,几乎完美地点出了他猜想的核心!他将“情感纠缠”比喻为因“缘”而生的“线”,将“意识聚焦”比喻为“执线追索”,这比任何复杂的数学描述,都更直接地触及了本质!
更重要的是,诸葛亮提到“血誓”、“重诺”、“未偿之情”、“未竟之志”……这几乎是在为凌熠那份对杨珩的、混合了承诺、愧疚、思念与未竟之志的复杂情感,进行了一种哲学上的“定性”与“赋能”!在他眼中,这份情感不是需要克服的“干扰变量”,而是可能成为“导航线”的、蕴含着强大“感应”潜能的“精诚之念”!
“丞相是说……”凌熠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这份……‘念’,本身或许就是……就是那根‘线’?就是寻找归途的……‘凭依’?”
诸葛亮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亮不通汝所谓‘量子’,然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理。亦知《中庸》有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至诚之心,可感天地。汝之研究,欲以器测‘念’之力,以数描‘情’之踪,此乃今人之道,亮虽感新奇,亦觉有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沧桑与理解:“然,无论器如何精,数如何妙,其源、其根,终在于‘心’,在于那份‘至诚’。汝心中所系,所念者谁,所憾何事,亮不必问,亦能感其重。此‘重’,或许正是汝之‘线’最坚韧处。”
他没有追问凌熠的情感对象具体是谁,没有探究那份“未竟之志”的细节。但他了然的目光,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凌熠感到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撼与慰藉。
丞相懂了。懂他的执念,懂他的痛苦,懂他为何要将如此私密的情感置于冰冷的科学仪器之下反复炙烤。
而且,非但没有认为他荒谬,反而从古老的东方智慧中,为他的执念找到了依据,甚至赋予了它一种庄严的、可能蕴含伟力的色彩。
凌熠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郑重地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多谢丞相指点迷津!熠……受益匪浅。”
诸葛亮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嘶哑道:“恰如《新草庐对》乃古今之辩,汝这‘归途’之求,亦是另一种‘古今之合’。以今之器,探古之心;以古之智,释今之惑。相辅相成,或有奇效。日后若有疑难,可随时来论。”
离开公寓时,已是夜幕低垂。都市的灯火如星河倒悬,璀璨却冰冷。
凌熠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胸膛里那一直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痛苦,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质地。它依然沉重,依然痛楚,但在那沉重与痛楚之下,似乎隐隐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线”的触感。
那根线,源于承诺,系于思念,或许……真的能穿透这茫茫的时空之海,指向那颗在历史长河深处独自闪烁的星辰。
古今智慧,在这一刻,围绕着他内心最深的渴望,完成了第一次无声而深邃的交融。
他也终于明白,在这条注定孤独的“归途”上,他并非全然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