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曰“人才与教化”:强调在知识爆炸、专业分工细密的时代,比掌握具体知识更重要的,是培养“通才”式的战略思维、跨学科整合能力、批判性思考与健全人格。他忧虑当前教育过于侧重“器”而忽视“道”,可能难以培养出能够应对未来复杂挑战的领军人物。文中对“通识教育”、“博雅教育”的强调,让凌熠瞬间联想到杨珩当年在规划“格物学堂”时,也曾极力主张在教授实用技艺之外,必须加强经典阅读与思辨训练,以培养“明体达用”之才。两者对“人才”内核的理解,惊人地相似。
五曰“天下情怀与全球治理”:基于“天下”观念的传统资源,思考中国在崛起后,如何以负责任大国的姿态参与全球治理,应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网络安全等跨国挑战,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文中既有对现实国际政治残酷性的清醒认识,也饱含了对“止戈为武”、“协和万邦”理想的不灭追求。
通篇读下来,凌熠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篇策论,这是一位穿越了千载时光的顶级智者,在系统吸收了现代文明成果后,以其独有的、融汇古今的宏大视野与深邃思维,对母文明在当代的坐标、困境与出路,进行的一次全面的、战略性的诊断与展望。
文章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全球的广阔视野;既直面最尖锐的现代性难题,又努力从传统智慧中汲取回应资源;既充满忧患意识,又饱含对文明新生的期待。
其中某些论述,特别是关于科技伦理、教育本质、传统转化的部分,其思考的角度与深度,让凌熠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杨珩思想的影子。那并非具体观点的重复,而是一种精神气质的相似——那种试图在古老智慧与崭新现实之间架设桥梁的努力,那种对“人”的核心价值与文明长远命运的深切关怀。
凌熠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将这篇文章细细读完两遍。当他最终放下文稿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感到心潮澎湃,又夹杂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情感。
他拿着文稿,再次走进书房。诸葛明正靠在官帽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丞相,”凌熠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干涩,“此文……字字珠玑,振聋发聩。非历经沧桑、贯通古今之大智慧,不能为此言。”
诸葛明微微摇头,嘶哑道:“不过是一得之愚,聊作引玉之砖。身处此世,目睹剧变,心有所感,不吐不快罢了。其中粗疏谬误之处,还请直言。”
“绝无粗疏谬误。”凌熠郑重道,“我即刻将文稿加密,呈送陈老及项目核心层。此文价值,不可估量。”
陈稷在收到文稿的次日,便召集了包括之前参与研讨会的那几位学者在内的、范围极小的核心层进行传阅。
反应如凌熠所料,是巨大的震撼与深思。文章在绝密范围内引发了热烈的讨论,被视为一份极具深度、前瞻性与独特文化视角的内部战略参考,其思想价值被提到了极高的位置。
数日后,陈稷亲自来到公寓。他与诸葛明在书房长谈了近两个小时。离开时,陈稷面色凝重而又充满感慨。他将凌熠送到门口,握着凌熠的手,用力摇了摇,低声道:
“小凌,这篇文章,我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新的震撼。它不仅仅是对现状的分析,更是一种文明的‘自我对话’,一种跨越千年的‘战略清醒’。它证明,我们所有的冒险、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代价,”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凌熠一眼,那眼中充满了理解与不忍,“都是值得的。这位‘客人’的价值,远超我们最初的任何想象。”
他拍了拍凌熠的肩膀,声音更低了,带着长辈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只是……这篇文章的成功,背后有你太多无法言说的心血与牺牲。保重身体,小凌。路还长。”
凌熠站在原地,目送陈稷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悄然熄灭,将他笼罩在昏暗之中。
路还长。
是啊,丞相在现代的“新生”与“贡献”,似乎刚刚迈出了辉煌的第一步。而那条通往星河彼岸、通往她身边的归路,却依旧笼罩在无边的迷雾之中,遥不可及。
成功的重量,因无法与最重要的人分享,而变得更加沉重;前路的漫长,因肩负着双重时空的承诺与思念,而显得更加崎岖孤独。
他转身,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诸葛明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都市灯火,背影挺拔而沉默,仿佛一尊凝望着无尽星海的古老雕像。
凌熠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与那沉默的背影一同,融入这片属于2027年春夜的、辉煌而寂寥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