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明听着手中的笔一顿,墨字在纸上泅出一个圆点。
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这是在拖。
平阳侯是二皇子的母家,若真这么查办了,二皇子必定受牵连。可皇帝膝下子嗣单薄,成年的皇子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能不废就不废,能拖就拖。
过了几日,萧老侯爷回府时天已黑透,萧长明撑着伞到门口迎他。
老侯爷从马车上下来时步履蹒跚,往日挺拔的腰背都弯了几分。他看见萧长明等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进府去了。
萧长明原以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毕竟朝中风波向来如此,哪怕闹得再大,只要皇帝不想处理,旁人便是急死也没用。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老侯爷会与朝中其他几位老臣联名上书弹劾,要求皇帝彻查平阳侯案、追究通政司责任。
否则言辞激烈大胆,几乎是指着二皇子的鼻子骂,字字诛心。
听说皇帝当时看完奏折脸色十分难看。
那封奏折递上去的当晚,萧老侯爷没有回家。
次日清晨,宫里来个太监传话,说肖老侯爷在御书房内急火攻心,当着众大臣的面气晕过去,被抬去了太医署。
萧长明赶到宫里时,老侯爷已经醒了,躺在太医署偏殿的窄塌上喘气。他脸色灰白,看见儿子进来,只是轻声吐出一句:“回去吧。”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可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再怎么静养,萧老侯爷的病再没有好过。
再然后就是春闱。
萧长明寒窗苦读多年,文章本来被主考官评为上等,可地道御前等来的却不是高中的喜讯,而是一道斥责。
文章被皇帝视为大不敬,牵连主考官遭到贬谪,萧长明本人被剥夺功名,贬为庶民,流放边地。
消息传回侯府,萧老侯爷深深呕出一口血,他撑着病体强行进宫面圣,还未到门口便被侯夫人拦下。
萧长明没等父亲进攻,自己便跪在了宫门口,他朗声一遍遍重复:“文章乃我一人所作,求陛下不要牵连家人!”
没有人理他。
宫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员绕着他走,大家只敢远远的瞧上一眼,便别过了目光。
他在宫门口跪了一天,膝盖早没了知觉,早春二月的风寒凉,冻得萧长明嘴唇乌紫,脸色惨白,可宫门始终关的严实。
将要体力不支晕过去时,一片玄色的衣角出现在他的眼前。
大皇子赵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长明,先起来吧。”
大皇子朝萧长明伸出手:“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
屋内又是一片沉默,相较刚才气氛更加凝重。
裴妲看着萧长明,这人就垂眼坐在她侧边,甚至有闲心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轻呡茶水。
裴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我说完了,”萧长明放下茶盏,朝裴妲扯出一个笑,“现在该你了,告诉我关于容城之战你看见了什么。”
裴妲张张嘴,“我不知道。”
萧长明一愣,随即皱起眉,那股强压下去的情绪冒了出来,他难得带上愤怒,声音都高了起来:“你耍我?你把我的事儿听完了,你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裴妲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一个安慰的借口,“城破的那个晚上太混乱了……也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