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萧长明的回答,裴妲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笑着贫了一句:“阿蘅姑娘人美心善,当然不会见死不救。”
这人什么毛病?
萧长明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回到正事上,他问:“费这么半天劲,你在底下发现什么了吗?”
裴妲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撩起衣摆将那片拓印了文字的内衬摊开给萧长明看:“底下矿洞很深,绳子不够长,我没能探完全,支撑的木桩上刻着有字,我都拓下来了。”
衣服太软,拓印下来的有些模糊,只依稀可以认清些横竖笔画。
裴妲和萧长明借着月光比划辨认了好半天,只能认出些较清晰的痕迹。
有些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生硬,像是刻字的人不认识对着字形复刻上木桩,这些都是蛮语,刻写的都是计数用的数字,两人推测这些是矿工用来记在矿里待的天数或者矿洞的深度的。
还有一些则是大周的通用文字,字刻写得更流畅,也更密更小,辨认起来格外困难。
“‘那些人出价很高,说很危险,结果是在悬崖下面’,‘他们把我们分成两队轮流挖煤’,‘昨天他们说挖得太慢了,不给饭和水’,‘他们不许我们上去,我们只能在里面休息’,‘本来说我们再挖两天就可以上去,可今天又说阿古那说还要,不让我们上去’。”萧长明轻声念着,脑中不断勾勒出当年矿工的日常,只觉得头皮发麻。
当年这群矿工原本可能是冲着那些人给的高工价,想着多赚些钱补贴家用,危险一点也没什么,可没想到是被带到悬崖底下用命挖矿。
他们被分成两队,轮流不停的采矿,吃喝拉撒都在低矮狭小的矿洞里,动作稍微慢一点就不给吃喝,只能拼命的干。
以为干完了活可以上去回家,结果是某个大人物又继续要矿,只能被迫留下继续挖矿,矿挖完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家。
想到这里萧长明胃里一阵翻涌,他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裴妲伸手扶住,猜到他在想什么,安慰他:“我没有在下面看见尸体。”
这话纯粹是自欺欺人,以蛮人的残暴程度,矿洞里没有尸体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怕矿工死在矿里影响采矿,于是把人直接丢下了山崖。
可万一有活下来的矿工呢?
萧长明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我没事,你继续说。”
裴妲扶着他到一边坐下,继续说:“里面提到的阿古那是北蛮王族的姓,当年带兵攻打容城的将领叫阿古那阙勒。”
这下完全可以确定山崖下这口井就是当年北蛮偷偷开凿,
“在矿里我还发现了一些新开采的痕迹,凿痕很不规整,开矿的绝对是新手。”裴妲继续说。
“是楚南生他们。”萧长明迅速的把楚南生刚才来过的事说了一遍,“山里的物资都是拿矿换的,他们想下矿,但是刘大刘小不愿意就没下去,楚南生还说山下有人催在要矿。”
这下所有的事基本上都清楚了。
八年前北蛮开凿了这口矿洞,靠着里面的矿打了守卫军一个措手不及。八年后北蛮再次突袭定州,将秦娘一众人逼上山,山里物资紧缺,于是秦娘靠着采矿供给山下的蛮人换取物资生活。
“那也不对啊,”萧长明琢磨了一会:“我听他们说只要一两筐就行,煤矿一两筐够干什么的?”
两人各自思索沉默片刻,裴妲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雪:“算了,先回去再想吧。”
她朝萧长明伸出手:“我扶你?”
萧长明看着他伸来的手,犹豫过后还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借着力站了起来。
秦家寨里,楚南生又一次敲响秦娘门。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再有两个时辰将要天亮,寨子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在屋舍间穿梭。
楚南生推门进去时发现秦娘还没有睡,她披着外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卷地图。
听见动静,秦娘将地图卷起来收到被子里,起身走到门口。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秦娘微微侧身让楚南生进屋,问:“又出什么事了?”
楚南生叹了口气,沉吟好一会才斟酌着开口:“我睡不着,想了想山下的生意还是得留着。”
秦娘没有接话,就这么静静看着楚南生,等着他往下说。
楚南生搓搓手,声音更低了些:“我们这些天吃的穿的都是山下供的,他们也就是要些矿,我带人下去一趟就背上来了,现在就这么僵着也……”
“也什么?”秦娘打断他,眸色冰冷:“楚南生,我告诉过你们,矿里有硫磺,几个下去开矿的都是新手,照他们的凿法要不了几次矿就会塌,到时候大家都死在里面。”
楚南生被她训了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各种纷乱的思绪在脑中过了一遍,连呼吸都粗重几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温和的笑:“你说的对,听你的不去了。”
应完他也不着急走,补了另一件事:“我刚刚路过那几个外乡人的屋子,里面的人又不见了。”
秦娘目光微微一动,皱起眉问:“三个人全走了?”
“那倒没有,夫妻两人跑了,仆从还在。”楚南生声音放低了些,询问秦娘的意见:“要派人去找吗?”
秦娘从墙上取下柴刀,裹紧外衣,推门走了出去:“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