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没答。
见他进来,魏修远识趣地离开了。沈煜伤在左手,便用右手牵顾长渊,“绥境江山因何姓沈,人尽皆知。外忧内患终不是长久之计,况你爹当年拥沈氏称帝,为黎民,为百姓,绝非为今日两难的处境。长渊,这世上不缺治国的奇才,明君却难遇。你当知,顾家从来都是当之无愧。”
“沈慕刚得储君位,正是拉拢人心的时候,不会贸然行事。沈既白虽对我有所忌惮,战事频发,他还没有昏聩到这般地步。我猜沈珩,念秋审后刚好印证了。旁的我不怕,只你活着的事恐已传到沈既白那里。”
顾长渊抚上沈煜面颊,指腹摩挲在眼尾,“他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也罢了,倘使做些什么......”
沈煜看着他,“怎样?”
“废而另立,麻烦是麻烦了点,也不是不行。”顾长渊忽而一笑,转话说:“带你回来时,确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现在嘛,四郎,你我总要成亲,我不能一辈子把你藏于使衙,早一点知道,晚一点知道,差别并不很大。”
“我一没钱,二没房,除这张脸什么都给不了你。长渊哥哥,你在说笑。”沈煜面上挂着笑,眼底没了温度。
他松开的手被顾长渊抓住,顾长渊欺身面前,凝视一双冷眸:“当真?”
沈煜说:“当真。”
“沈令仪只你一子,你不愿外嫁我可以入赘。顾家有念秋,阿婷亦怀子嗣,我无后顾之忧,更不惧流言蜚语。”
沈煜的唇没什么血色,顾长渊低头去亲,被沈煜侧首避开了。他顺势贴到沈煜耳畔,轻语:“娶我不用聘礼。”
沈煜不语,顾长渊又说:“给我点时间,我还你君王之位。”
“周四年,我见过太多生死。天灾?”沈煜嗤笑,“背后全是人祸。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欠下的命总要还的,那是我的归宿,不死不休。”
“当个逍遥皇帝不好吗?你坐明堂,我替你镇守山河。为何非得去和李家争?龙困浅滩,依旧是龙。这些年来,举兵者层出不穷,结果呢?”
全都覆灭了。
沈煜任由顾长渊抱紧他,只说:“所以啊,你何必与我成亲,何必来管我的事。像之前那样养我在使衙,做一辈子男宠不好吗?”
“我几时拿你当男宠!”顾长渊来了脾气,“你莫激我,沈煜,你在利用我!打从周国回来,你对我就只有利用。我同你计较过么,我问你,我同你计较过?我不过是说......”
沈煜打断道:“天下不是只有你顾家有兵马,没你顾长渊......”
“还有陈长渊,徐长渊,司马长渊,你去找。爱找谁找谁!”顾长渊一气之下走了,至门口,魏修远唇齿微张地看着他。顾长渊又进去了,帘子放下间,说:“我不跟你吵。”
沈煜、顾长渊同声:“你伤——”
再同声:“好了。”
顾长渊复坐床边,手放到沈煜腿上,“好个屁,伤筋动骨一百天。没事逞什么能,万一落了病根,来日遭人诟病。”
沈煜撇撇嘴,“粪坑爬出的臭虫,怕个屁。”
“少学我说话。”顾长渊抬头,沈煜垂首看不见表情。他用食指抵沈煜额间,推他与之对视,“沈既白是沈既白,你是你。不论沈既白从前如何,你生来便是太子,金枝玉叶。”
沈煜眼里映着顾长渊,顾长渊说:“要臣给您行礼吗?殿下。”
其实儿时,顾长渊对沈煜尊敬有加,即使偶有训斥,不过遵施文良所嘱教他规矩。再大些,顾征去世,顾长渊接手顾家军,定国侯头衔加上将军一职,顾长渊方才显出强势的一面。
“臣顾长渊......”顾长渊竟真的半跪在床前。
沈煜哽了喉,唤他:“云驰。”
沈煜说:“你别这样。”
周有世家十几,有些存于周朝前,有些源自周朝后。沈煜说来绥国太子,沈既白因何去的朔州大家心知肚明。他比不过他们,身世背景,他就像个笑话。一如顾长渊,顾家世代为将都乃后话,在周以前,顾氏何尝不是世族大家,受人敬仰。
沈煜受不起他的拜。
顾长渊保持姿势没变,兀自抬了头,耍起无赖来,“不行完礼,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沈煜并非三岁小孩儿,顾长渊哄孩子的话哄不住他。沈煜也不愿低头,他叹了口气,说:“井蛙得见世外物,是井蛙之幸。我应你不妄自菲薄就是,你别为难我了,云驰哥哥。”
恰此时,邹婷打院外来,魏修远先行瞧着了,远远唤道:“邹姑娘。”
顾长渊闻言起身,出去时邹婷已经进院。“我听下人讲,殿下醒了。”
“醒了一会儿了,”顾长渊向外探头,问道:“念秋没和你一起?”
“秉彝叫了他,说有要事相商。殿下好些了吗?”
魏修远颔首,临近,顾长渊侧身让出道,邹婷入内。沈煜却凝顾长渊,顾长渊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三殿下寻了我的麻烦,总得给他找些事,顺带探探沈既白的口风。”
邹婷有侍女陪同,魏修远同进,顾长渊在最后。人一多就显得有点乱,萦之伏低身,趁机溜进来。它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素来惧它的沈煜一眼瞧着了,不禁朝里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