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祖孙三人匆匆到陆家时,陆家正乱作一团。不算宽敞的正房里挤满了人,空气中还隐隐飘着血腥味。温谦不知里头什么情形,怕吓到女儿,便将祖孙二人留在门外,独自走进正房。
正房内除了请来的大夫,陆家老仆、陆铮的亲兵全都挤在屋里。温谦扫了一圈,唯独不见陆临崖,再望向床榻……
床榻之上,身形壮硕的陆铮俯卧着,正由大夫处理身上伤口。大夫每动一下,他便倒吸一口冷气,身侧放着一盆满是血的血盆,瞧着伤势极重。
“轻……轻点。慎之老弟,你来了。”
陆铮咬牙忍了半晌痛,才发觉温谦来了。
温谦:“听闻你受了伤,便过来看看。”
陆铮喘着粗气:“坐,你先坐。”
屋里乱糟糟的,温谦没有落座,寻了个角落站着,一直等到大夫给陆铮包扎好伤口、陆铮遣散了屋内所有人,才走上前去。
“世子虽遭遇刺杀,却也万幸平安无事,王爷为何对你下这样重的责罚?”
温谦得知世子遇刺时,便料到陆铮难逃惩处,却没想到责罚如此重,看这伤势,少说挨了几十军棍。
陆铮跟随南阳王多年,是南阳王一手从军中提拔的心腹。温谦初到益州时,便听同僚说起,陆铮性子虽鲁莽,却素来深得王爷信任看重,一向恩宠有加,可此番……
陆铮:“是我失职,本该受罚。”
“可也不至于……”温谦叹了口气,“莫非是刺客来历还未查清,王爷动怒?”
此番世子遇刺之事,上上下下遮掩得极好,除了少数几人,无人知晓。换作旁人,温谦绝不会贸然打探。可面对陆铮,他没有这么多顾忌。
陆铮:“查到了,追查到一伙山匪。”
温谦诧异:“山匪?”
陆铮:“就藏在城外几十里深山里。”
温谦眉头紧锁:“怎可能?这可是益州城。”
益州乃是剑南道首府,南阳王封地。近郊百里内,竟有山匪,还意图行刺王府世子?
若此事是真,那不仅是陆铮,益州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难逃责罚,包括他。
陆铮:“是一伙流窜山匪,游荡到近郊,见王府别院气派,便起了劫财的歹念,趁夜动了手。我已经领兵将这伙山匪尽数剿灭。事虽算了结,可到底是我失职,还惊动王爷赶回益州,这顿打,我不冤。”
陆铮身负重伤,一段话讲得气息不稳。温谦静静听着,初听只觉情理通顺,细想之下,处处皆是破绽。
就算山匪无知,不知那别院是王府别院。可王府世子出行,随行护卫众多。此番又有多家小郎君小女郎随行,各家仆从护卫相随,队伍声势浩大。再无知蛮横的山匪,也不可能贸然动手。
温谦原以为,这场刺杀是外族作乱,待查出幕后主使,边境只怕会再起战乱。可如今陆铮的话,明显是将一切推给山匪,也不打算再查了。而这,想来也是王爷的意思。
可他都察觉不对,王爷不可能没有察觉。依他对王爷的了解,独子遇刺,又一路快马赶回,绝不可能轻拿轻放。除非,背后另有隐情……
能让手握一方兵权的南阳王如此谨慎,还敢对王府世子出手的人……
温谦眼帘一颤。
京中的人……
先帝早崩,当今圣上七岁登基,本由内阁大臣辅政,可十年过去,帝王长大,不仅从内阁手中收回朝政大权,步步收拢皇权,近来更隐隐有削夺藩王兵权之意,
削藩的流言四起,年前京城又下旨召各地藩王入京,各路藩王皆以边境防务紧要为由推脱没去。
一众藩王公然抗旨,朝野上下皆以为帝王会龙颜大怒,可宫中始终平静。原以为削藩之事暂且搁置,如今看来,并不是如此。
温谦紧锁眉头暗自思忖,陆铮见他久久沉默,开口唤他:“慎之老弟,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谦回过神,“事已至此,陆兄安心在家养伤便是。”
陆铮轻轻摇头:“我这伤,怕是养不了几日。”
温谦不解:“陆兄此话何意?”
陆铮掩嘴轻咳几声:“王爷下令,派我驻守剑门关。”
“剑门关?”
温谦震惊。
剑门关地势险要,虽不用直面外族,却扼守入蜀要道,是剑南第一雄关,常年有重兵把守。本由南阳王麾下的第一大将范文坐镇,如今居然点陆铮去。
若去旁处,是被放逐,可偏偏是剑门关……
温谦尚且震惊时,陆铮再度开口:
“此前边境战事平息,王爷便有意调我去镇守剑门关。是我求王爷,王爷才容我在益州清闲一段时日。如今犯了错,惹王爷不悦,这份清闲自然保不住了。”
陆铮嘴上说得平淡,神色却沉重:“剑门关地势险峻,离益州路途遥远。我此番前去,若无王爷诏令,短时间之内只怕无法回益州。临崖他……”
陆铮话说一半便停住,温谦明白他心中顾虑。
“陆兄若信我,便将临崖交给我,我定会好好照看他。”
陆铮面上刚露出几分感激,房门忽然被推开,他面无表情的儿子跨步走了进来。
“我跟你去剑门关。”
突然见到儿子,陆铮先是一愣,随即动了怒气:“臭小子,在外偷听多久了?”
陆临崖没有理会亲爹的斥责,又重复一遍:“我跟你去剑门关。”
陆铮眉心一竖,怒火上涌:“那是关隘重地,你当是游玩散心的好去处?”
见陆铮受着伤还动怒,温谦连忙上前劝解:“陆兄,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陆铮心中窝火,若非受着伤无法起身,他真想好好打这臭小子一顿。
剑门关苦寒,军营艰苦,哪里是他一个九岁小郎君能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