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谦抱着女儿走到巷口,便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这些年他啃过粗糠,也吃过山珍,可心心念念的,始终是家里的那一口饭菜。
循着饭香,温谦加快脚步。踏进大门,便看见他的随从王大正蹲在门房里。
“回来了,田契都签妥了?”
王大起身拍掉身上尘土,回话:“都签好了,田契和文书全都交给老太太了。”
温谦点了点头。王大这时才留意到主子怀里正悄悄打量他的小人儿,平日里不擅言笑的王大,扯出一抹别扭的笑。
“这便是小娘子吧?”
提起女儿,温谦平淡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青儿,喊王叔。”
温青秋脆生生叫了声王叔后,被她爹放到了地上。
“去寻阿婆吧,阿爹和王叔说几句话。”
温青秋乖乖走了几步,拐个弯,见到她阿婆身影后,她小跑着便扑到了她阿婆身边。
“阿婆,爹爹今日带我去看戏了。还带我去官署了。”
温青秋迫不待及和阿婆分享今日的事,在灶上忙碌的温老太腾不开手,只能任由孙女黏在身边叽叽喳喳,一边翻炒着锅中的菜,一边随口应着。
吩咐完事,往厨房走来的温谦,见到厨房里亲昵的祖孙俩,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他想了多年的全家团聚,少了一人,一个他放在心底的人。
温谦在廊下静静立了许久,待他女儿看见他、朝他跑来时,他偏过身悄悄拭去眼底湿意,再回过头,神色已然如常。
“爹爹,爹爹,阿婆今日炖了鸡。阿婆炖的鸡可香了。”
温谦抱起朝他跑来的女儿,在怀里颠了颠。
“是吗?那你可得多吃些。”
今日的饭桌上,除了炖鸡,还摆着好几道温谦惦念许久的家乡菜。昨日,他频频给母亲和女儿夹菜,今日望着满桌心心念念的菜,却不动了。反倒是他女儿,不止给他夹了一个大鸡腿,还给阿婆夹了一个,至于她自己,夹了个鸡翅放在自己碗里。
温谦心头一软,想将鸡腿给女儿,却被挡开。
“我不爱吃鸡腿。”
温谦只当女儿懂事谦让,没想到她是当真不爱。
“不用迁就她,从小吃得多,早吃腻了。”
乡下寻常孩童还在勉强裹腹的时候,温老太便日日给孙女煮鸡蛋,隔三差五炖鸡进补。小女郎原本被养得白白胖胖,只因这数月赶路,一路劳苦,才清瘦了些。
温谦不清楚这些日常琐事,可看着女儿性子活泼、举止大方,便知在家被照料得极好。
这些年在外,他外头的衣衫瞧着体面,贴身衣物却总是缝缝补补,只有家里寄来新衣才肯更换。他并非窘迫,只是刻意节俭,总想多寄些俸禄回家,家里日子过得宽裕些。
听完老娘所言,他没有再将鸡腿给女儿,而是自己吃了。
吃得肚饱,婆子收拾碗筷,一家三口坐在院中乘凉。温老太从袖袋取出田契与文书,递了过去:“这田契是怎么回事?”
温谦回道:“是府衙补发的永业田,一共三百五十亩,娘替我收好便是。往后王大会按时下乡收租,所得银钱您打理便是。”
从前在边陲小城做县令,依律本该分得二百亩永业田、三百亩职分田。可西北风沙漫天、土地贫瘠,当地农户尚且缺地少耕,官府自然拿不出田地分给他。
也亏得如此,调任益州赴任后,上头按品级给他补了三百亩永业田与三百五十亩职分田,且尽数都是上等良田。
职分田归属官府统管,每年由佃户上缴租粮。永业田则归个人全权处置,温谦不曾变卖,只全数佃了出去。
如此一来,年年有永业田租金、职分田租粮,再加俸禄,家中也算宽裕富足。
这些账目温谦只暗自盘算,从没与老娘细说。
而面对这骤然多出的数百亩田地,温老太捏着契书的手都微微发颤。
“先前你写信说西北无田可分,我便没再惦记,哪料到如今竟补了这么多良田。”
话音落下,温老太心绪翻涌,语气添了几分动容。“这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向好,只可惜……”
温老太轻轻一声长叹,余下的话咽在口中未曾吐出。身侧的温谦却悄然攥紧了掌心。
侧头看向女儿,小女郎不知何时蜷在一旁沉沉睡去。温谦收回视线,低声开口:“贞娘可曾怨我?”
温老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她满心都是挂念你,何来怨恨。她那副孱弱身子,她也有数的。若非靠着你寄回的药材和俸禄,恐怕早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