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女郎抬爱,安不敢当。”
刘惔从榻上起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长叹一声:“可惜,缘分不到强求不来。”
谢安不想落了他的面子,宽慰道:“建康多有才貌出众的郎君,定能为令妹寻到合适的。”
“我最疼自己小妹,岂能轻易许人?”刘惔皱着眉,扳着手指列数相熟的好郎君们,“会稽王轩轩如朝霞举,最是君子,可我承蒙皇恩尚主,不敢再高攀。谢仁祖妖冶却稍显轻浮,王阿奴风流但整天自恋,桓元子的眉眼最好看,像紫石棱,可他心比天高,小妹无十分颜色也无过人家世,入不了他的眼……”
谢安听不下去,放下茶杯又抬起袖子掩鼻,开口打断他的话:“刘尹眼光挑剔,想必看我颜色家世也不如何。”
刘惔当真上下打量他片刻,微眯起眼赞叹:“濯濯如春月柳,陈郡谢氏有安石这样的人物,必是一流。”
这还算句人话,谢安满意了一些,颔首致谢。又寒暄一会,便推说鼻塞实在难受,头晕脑胀,等日后好些再叙吧。刘惔眼见留不住人,只好穿上鞋起身相送。临别前谢安又转身对刘惔说:“你嘴太毒,小心郎君们都怕令妹像你一样。”
刘惔不以为意,反而颇为自得地大笑起来:“桓元子和我一样,他还会动手,你去年在他那儿待了一月有余,竟然觉得我嘴毒?”
谢安自是不知他刚走桓温就差点上郗愔家踢门,听了还有些惊讶:“这我倒没觉得。”
“那他一定是十分喜欢你,想给你留点好印象。”
谢安轻咳一声,心满意足,只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上车时唇角还难掩笑意,刘惔十分奇怪:“安石为分别这般高兴?”
“不,”谢安掀开车帘,靠在窗上,“是为重逢。”
马车启程,车内谢安一扫方才病恹恹的模样,满面春风。他吩咐人放好桌案,铺纸研墨,第一封写给谢尚,信中详述建康的来往见闻与论调风向,末了加上自己的意见:自古未有叔父继承侄儿之业,国无长君,仍不乏贤才辅政,树无主枝,则旁枝易乱。北伐克复神州亦是人心所望,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为天时拖延恐失北地人和。此二事关国之根本,万望三思。
第二封信写给谢奕,仅一句话——投我以琼瑶,无以为报。
九月,中书监何充上表请立太子,皇帝已然病重,听取各方意见后同意了何充所请,不久皇帝驾崩,不满两岁的太子继位,太后于太极殿中设白纱帷,临朝摄政。
国丧结束后庾翼重新整顿荆州兵马,庾冰去世后他深感家事与国事难以兼顾,只好从襄阳退回夏口。
他一日都闲不下来,一边修缮军备,一边又派军征讨成汉,桓温担心他的身体,盘算一下去荆州来回一趟至少两个月,近日徐州正在招募新兵,完成后大概可以请到两个月的假。便在信里写自己准备下个月出发去荆州看望他。
一个月后,参军送来了招募新兵的名单,桓温去校场检阅新兵。出城沿东吴修的土路一路来到北固山下,正值小兵换班的时间,几个小兵见了他们,恭恭敬敬地行完礼便往岗位去,一刻也不耽搁。他登上角楼,听见射堂那边有人喝彩,转头看见桓冲在练箭,一箭中靶,往前几步又射出一箭,偏了些,围观的兵士们依然喝彩叫好。
桓温扶额,对身后参军道:“你们别太捧着他。”
再往前走,山脚下的平地上有数千新兵正在操练,只持环首刀,尚未着甲。他阻止了校尉喊停的口号,让新兵们如常训练,只令左右拿他们用的刀来。
这一批刀也是新铸的,小兵捧来十几把刀请他查看。桓温拿着比划了几下,长短、配重、锻打痕迹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轻了些。刀的重量很有讲究,炒钢时炉渣残留,锻打时折叠次数不够都会留下气孔和杂质,同样大小的刀便会轻一些,劈砍硬物容易折断。
一旁的校尉是从军几十年的老人,看他一把把刀试过去,突然叹了一声:“十几年前验收这些刀都要劈砍硬木,不卷刃才算合格,现在标准不一样了,检验用的木头轻飘飘的,一折都能断。”
桓温挽刀花的动作顿了一下,十几年前正是王敦、苏峻接连叛乱后,朝廷物资匮乏,又急需赶制武器,只能放宽些标准,可再想把标准改回去就难了。
“这种事……我说了不算的,”他也十分无奈,“有质量好的也是先给荆州。”
校尉摇摇头,笑道:“使君有心了。”
说完他又下去指挥新兵们训练,桓温看了一会,等桓冲练完了一起回去。
府里侍从送来荆州的回信,写着近日在厕所里见到一物,似是方相,这病不用担心了,在徐州立足不易,告假两个月回来只怕前功尽弃,所以不必前来。
信上的字让桓温感到不安,字迹笔画遒劲有力,收笔却不似往日潇洒自如。他不信方相真能驱疫逐鬼,却也不好再问,新帝登基,庾氏后继无人,诸多变化都告诉他一切在往新的方向走,而他还不足以在其中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