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点头:“刘司空独守晋阳十三年,对抗胡虏,怀抚百姓,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桓氏以春秋齐桓公为姓,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这便是我平生所愿。”
谢安想起他在庾翼军中担任先锋,因功升任一事:“既然如此,元子刚随庾征西北伐归来,屡立战功,可是乐在其中?”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桓温就来劲了,谢安愿意听,他更愿意说,从庾翼为了北伐连续数年整顿军纪、加强武备开始,说到他支持庾翼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出征,又说三起三叠,其气十倍,直至襄阳追击赵兵,斩杀近半,获马百匹……
他平日不擅长清谈,去参加清谈多数时候辩不过人,只有旁听的份,唯有说起这些时,扑面而来满腔的刀光与意气。谢安与名士交游难得听到这些,也难得收敛起平时与人对谈的诸多妙语,甘愿作陪。
不知不觉聊到入夜,说完晋军最终败于丹水,桓温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抬头就看见谢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像春水初生,又像难得见到长风破浪的希冀,看得他后面还想说的话都忘了干净。谢安笑盈盈的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虽然遗憾,但江南有元子这样的人,实乃幸事。”
桓温这才意识到自己滔滔不绝的说了半天,对刚认识的客人似乎不太礼貌,又被夸得有点脸热,只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太夸张了,安石也名声在外,怎么不想做些事呢?”
“实在不敢啊……”谢安摇摇头,“刘司空这等英雄也免不了功高遭忌,枉死在胡人手上。谢家已有两位兄长身居要职,再多一个只怕风头太盛。”
“当年王与马共天下,如今王氏不还是好好的。”
谢安见他似乎不明白,叹了口气:“我不喜与人争斗,王氏执掌内外,便有庾氏和陶公等人分权制约,若日后谢家势大,庾氏这一代老去,元子觉得谁最适合与谢家抗衡?”
桓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人选很明显有他一席,眼前这人不过二十出头,却看得比许多人透彻。那意思反过来也一样,若他真的辟土服远,也免不了朝堂上的斗争。谢安抿了口茶,又笑道:“或许是我想多了,我与元子有同样的愿望,若能同道我自然愿意一同为官,若不同道,你我也当相避于中原尔。”
话音未落,桓温便伸手去捂他的嘴,相避于中原的这两位结局都算不上好,他自比刘司空时不觉得有什么,谢安说这不吉利的话就让他不太想听。谢安侧头躲避,又抓住他的手,指腹似是不经意的抚过掌中的薄茧,笑说怪我说错话了,元子就当个玩笑……就当我没说过吧。
掌心的触感让桓温愣了一下,倏然抽回手,只觉得脸上更热,好在侍从适时端上了晚膳,他赶忙转移话题掩饰尴尬:“先……先吃饭吧,我去看看无奕醒了没……”
谢安拉住他的衣袖:“不必,元子在兄长府上也是客人,代替兄长接了我来让人过意不去,便由我也代兄长招待你。”
于是当谢奕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还有个弟弟的时候,谢安已经和桓温谈天说地,完全把他抛在了脑后。他问了情况,披上外袍就赶去桓温那屋,颇为心虚的推开门,就看见两人方才还言笑晏晏,此时齐齐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聊得好好的被打断,谢安只觉得兄长醒的真不是时候。谢奕还在门口立正站好,满以为免不了被弟弟和友人一顿“劝诫”,可谢安却悠悠叹了口气,十分无奈般地,打开桌上原本一口未动的酒,倒出满满一碗递到他面前。
“许久不见,安先敬兄长这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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