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义坊东街尽头的一处小宅,风吹过檐角风铃,阵阵甜香从院中飘出。
邹谊第一日去太常寺报到,顶头上司朱建义恰好是渤海郡同乡,送了他两壶家乡的桂花酿。他自去年举家中之资到建康赶考,在春闱中被点为举人,出任太常寺主簿,顺利到不可思议,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望尽长安花。
走到租赁了大半年的宅子前,他脚步未减,径直往隔壁那传出甜香的宅子去。
宅子的门扉有些破,打扫得很干净,邹谊单手略微整理了衣冠。
抬手敲门。
门马上便开了,一位面容柔和的妇人,穿着朴素干净,神态是和年纪不符的天真懵懂。
她警惕地看他一眼,回头道:“琥珀,有人来了!”
琥珀安顿好厨房走出来时,邹谊正苦笑地对娘亲说:“杨姨,我是住在隔壁的邹谊,你上次还说叫我来吃红烧肉呢。”
琥珀和煦笑道:“邹公子,你怎么来了?”
邹谊提着酒,见到琥珀笑盈盈的模样,一时痴了。
琥珀是北方鲜卑混血,年纪尚小,唇红齿白的缘故,异域感不强,乍一看还有些娇憨,但细看之下,高鼻凤目窄脸蛾眉,当真是明艳之极,再长几岁,不知是怎样的倾城绝色。
她穿着素色襦裙,袖子挽起,腰间围着一条褪色发硬的兜布,朴素的妆扮,掩不住通身的灵巧动人。
琥珀又问了一遍,邹谊才提起酒壶道:“我,我想你做什么好吃的,在巷口便闻见了,能不能分我一点儿,我用这酒来换。”
“好啊。”琥珀牵起娘亲的手,叫邹谊进来,“今日做了白梨糖糕,加入了空青和竹沥草,在这炎夏时日,可以消暑降火,滋阴润肺,邹公子,我正要送些去给婶子,你来得巧了,这便带回去吧。”
“好啊。出锅了没有?可要我帮忙?”
“那便劳烦你来帮个忙吧。”
糕点出锅,琥珀打包好了一份给邹谊,他留下一壶桂花酒,琥珀也不推辞。
“娘亲,你在这儿吃糕点,乖乖的,不要乱走。”
琥珀盛了糕点让杨氏吃着,出门送邹谊。
日暮沉沉,把琥珀皎白的面孔映成暖玉,浅棕色的眼瞳流光溢彩,邹谊看得心旌摇动,“琥珀妹妹……我今日与上司闲谈得知,有个同乡的神医即将游历到京城,他在乡野行医多年,对于瘟疫后遗的痴傻之症有些研究,你要不要带杨姨去看看?”
“真的吗?”
十二年前北魏内乱,杨氏带着年幼的琥珀逃避战火南下,一路流离,染上严重的瘟疫,后来虽然治好了,却落下痴傻的病症。她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姓杨。
见过杨氏的人都说,她的容颜气质,不像穷苦人家出身,兴许她在南梁有个显赫的母家。
十二年前,琥珀只有五岁,只有一些对北魏的模糊的记忆,对娘亲的过去一无所知,问过几次,实在问不出什么。
她很希望找到娘亲的亲人,也许会对她的病情有帮助。
琥珀急切地问:“邹公子,我要如何找到那位神医?”
邹谊笑道:“再过半月,他就会来到建康,他说渤海郡的土话,你自己去见他怕是会听不懂,到时我与你一道去拜访他可好?”
“真是太感谢你了。”琥珀笑意明亮道,“那邹公子,我们说好了,那时请你一定要带我去。”
其实不是神医,只是个行走乡里的赤脚大夫,但琥珀这样有孝心,就算只有一点希望,也一定会去的,因此邹谊毫不心虚。
琥珀一定要送他出门,到了邹家门前,还在问他神医喜欢什么,要带什么礼物。
邹家大门开着,邹婶子正在院子里晒菜干,她陪儿子科考,在这儿也住了大半年,和琥珀母女渐渐相识。此刻见儿子和琥珀走在一起,霎时冷了脸色,放下手中活计过来。
“琥珀啊,吃饭了没有?”
“没呢,做了些糕点让邹公子带给你了,大娘,我先回家了啊。”
“慢走啊。”
“琥珀,”邹谊深深看着琥珀,目光柔情似水,“约好了,十五日后,我接你去见神医。”
“嗯!”琥珀重重点头。
邹谊进入院中,邹大娘问:“你和琥珀丫头是怎么回事?”
邹谊关上好院门,才小声说:“娘,你不知道,我怀疑琥珀的娘,是崔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