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则亲自带着几个亲兵,死死把住甲板上一尊险些滑脱的“神威大将军”火炮。
那数千斤重的钢铁巨物一旦失控,足以将船舷撞出一个致命的大洞。
混乱之中,唯有一人,如同一根钉死的楔子,牢牢地钉在指挥台上。
萧执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流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电光闪烁中,亮得惊人。
他死死抓住指挥台旁的铜质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用嘶哑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右舷水泵全力排水!左舷的人去帮石勇!稳住那些箱子!”
“郑三宝!盯住航向!无论如何,不能让船身横过来!”
他最担心的,是魏渊。
那人所在的舱室经过特别加固,位于船体中部偏下的位置,理论上是全船最平稳的地方。
但此刻的风暴之猛烈,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寻渊号的船身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拍向一侧,整个船体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
魏渊所在的舱室内,固定着沉重床榻的数根粗大绳索,在这一瞬间同时发出了绷断的“啪啪”声!
“先生!”
“保护先生!”
阿丑和画皮浑身是水地守在舱内,眼见床榻失控,惊呼着扑了上去,拼命想用身体顶住。
然而,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床榻何其沉重,在如此剧烈的倾斜下,携着万钧之势,猛地向着舱壁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舱门被一脚踹开!
“顶住!”
萧执的身影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在船体摇晃的间隙中冲了进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床榻即将撞上舱壁的瞬间,用自己的肩膀,和阿丑一起,死死地顶住了床榻的边缘!
“呃啊——!”
巨大的冲击力让萧执闷哼一声,只觉得肩骨欲裂,但他牙关紧咬,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硬是将那致命的滑动止住了片刻。
画皮反应极快,趁此机会迅速从墙角拖出备用的铁链,手腕翻飞,飞快地将床榻和舱壁上预留的铁环缠绕、锁死。
混乱中,一直放在魏渊枕边的那串紫檀佛珠,因剧烈的颠簸而滑落,滚到了萧执的脚边。
萧执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入手的一瞬间,他却猛地一怔。
那佛珠……竟传来一丝异常温热的暖意!
这股暖意不同于体温,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握着佛珠,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半枚同样滚落在枕边的双龙玺。
就在此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温热的佛珠与冰冷的玉玺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微光,从佛珠内部氤氲而出,与玉玺上雕刻的龙纹遥相呼应,将魏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映照得一片柔和。
几乎是同一时间,昏迷中的魏渊,那紧紧蹙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毁天灭地的风暴,威力终于开始减弱。
咆哮的龙吸水渐渐消散,铅灰色的乌云裂开一道道缝隙,投下惨白而无力的天光。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木板、撕裂的帆布和各种杂物,像一场惨烈战役后的遗迹。
船队被打散了。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伤痕累累、主桅断折的“寻渊号”,只剩下三艘同样破败不堪的护卫船,在浪涌中艰难地保持着队形。
其余的船只,不知是被风暴吞噬,还是被吹向了未知的远方。
甲板上一片狼藉,几乎人人带伤,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萧执靠在魏渊舱室外的门边,冰冷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但他毫不在意。
他紧紧握着那串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的佛珠,目光沉凝地望着劫后余生的海面,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舱内,刘一手正带着两名药童,紧张地为魏渊检查着身体。
就在这片死里逃生的短暂宁静中,主桅杆上幸存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沙哑而又惊恐至极的呼喊,那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右……右前方……雾里……有东西!好大的影子!它……它在动!”
所有幸存者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风暴过后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深处,一个庞大如山岳的暗影,正缓缓地、无声地浮现。
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是某种亘古便已存在的巨兽脊背,又像是一座正在海上移动的黑色岛屿。
一阵古老、苍凉、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而来的低沉号角声,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威严与悲怆,回荡在这一片狼藉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