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舒憋着一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去擦脸了，就那么瞪着他，看谁先受不了。

沉默在古怪的气味中蔓延了片刻。

林有荪道：“药给我吧。”

林有荪接过来，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喉结滚动，就这么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青云舒看着林有荪吞咽的动作，自己也跟着吞咽了一下又一下。那药味仿佛也蔓延到了他的舌尖，让他舌根发涩。

眼看碗里的药汁见底了，青云舒心里那点得逞的快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去找斑鸠，给你换个方子。”青云舒说着，伸手想去接那只空碗。

“啪”一声。林有荪的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青云舒：“？”

林有荪将空碗随手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青云舒：“要是连这点味道都受不了，我也活不到今天。”

02

在通往建康的官道上，马车一路颠簸，车厢内的烛火随着颠簸摇晃着，两道影子投在枣红色的锦缎车壁上。

谢因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看向对面的姜载清：“武魂计划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陛下，而只是说蓄养死士？”

姜载清道：“如果陛下知道有如此强悍的队伍，会不据为己有？到那时，这朝堂还有世家说话的分？”

谢因之默然。他自然明白世家与皇权这些年来微妙的平衡。若真让皇权得了武魂，世家百年根基恐怕真要动摇。

车厢外风声渐紧，裹挟着初冬的寒意从缝隙中钻入。

姜载清忽然笑了：“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些人倒是留不得。不必做太多，只需在夜里敲梆子，模仿战鼓声，用陶埙吹些呜咽的调子，断断续续掺些话进去，大将军冤枉、复仇、杀、叛徒、一个不留……”

谢因之屏住呼吸。

姜载清笑意更深：“那五百个人对程顾死心塌地。程顾被定了罪，他们本来就恨极了，这时候再天天往他们耳朵里灌这些话，放大心里头那点恨——”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俩的影子陡然拉长，几乎要触到车厢顶棚。

姜载清道：“一群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疯子，被困在一个封闭的关城里。你说，会发生什么？”

“自相残杀？”

“不止，每个人都会将对方视为叛徒。五百人，不需要外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谢因之感到一阵寒意。这计划如此精巧，又如此残忍，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这支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自我毁灭。

谢因之声音有些发涩：“那么多尸体，会被发现的。”

“乱起来的时候，碰倒个灯火，引燃柴草，太正常了。风一吹，城里头多是木架子，烧上几天几夜，什么痕迹都没了，不是挺好？”

“挺好……”

“事后查起来，真相很简单。这些人因主将入罪，发了狂。陛下会惋惜，但心里也踏实了，毕竟这柄握不住的刀没了。各家也能睡个好觉，没人需要担责，除了程顾。”

完美。谢因之在心中默念。完美的计划，完美的结局。只是他突然想到有一个人还留在玉门关。

“那青云舒呢？”

姜载清冷笑一声：“他？青府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当我不知道么？我还有份大礼等着送给他呢。”

谢因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载清这次笑出了声：“这世家少一个姓，不是更好么？”

谢因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抬起眼，仔细审视眼前这张脸，分明还是那个名动江陵的姜府公子。

如此狠绝的话，竟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谢因之突然意识到，姜载清是一步步踩着别人，才走到今天的。而那些被他踩过的人，都成了白骨。

谢因之感到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畏惧，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这样的人为伍，危险，但也意味着可能触摸到真正的权力。

正在他想的时候，姜载清突然动了。

姜载清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揽住谢因之的肩膀，把人一把拢了过来。这动作突如其来，谢因之身体一僵，茫然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灯光被两人挡住，车里暗了一半。

姜载清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这天下很大，可山顶的位置又很小，小到站不下太多人。青云舒胆子小，成不了事。”

谢因之愣愣地听着。

“眼下陛下想收权，其他几家各有各的心思。我们要是不同心，就得被一个一个按下去。这盘棋下到最后，最好只剩姜、谢两姓。”

姜载清撩开车窗的锦帘，望向外面的夜色。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已经浮现，万家灯火在黑夜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