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商序能当上的吏部尚书跟她那日心中猜想的结果一样。
那日她进宫临走之前,她那位心中多疑的陛下曾拿起手边的奏折,指着上面官员的待选名录,试探地问她。
“明珠,吏部尚书的任用人选,你心中可有决策?”
她没有抬眼,直接连看都没有看那份官员名册,她只对那位猜疑的陛下轻声说了句。
“朝堂之上,皆为陛下臣子,然择来择去,何不如择一纯臣。”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那位父皇坐在龙椅上低头向下满意回望她的眼神。
他满口赞赏地说道。
“知我者,唯明珠也,配得上“臣”之一字。”
在那时,她就知道吏部尚书的人选非裴商序所属。
背后无依无靠还与何璋不对付,敢当着整个朝堂上的人与他互呛,除了裴商序还能有谁呢?
吏部尚书非裴商序莫属。
*
阿财看着在烛火下不停敲打着算盘,埋头苦算账本的自家二爷,不禁上前一步,心疼地递上了一杯温茶,劝解道。
“二爷,已经是丑时一刻了,您该休息了,再这么熬下去您该病倒了!”
孔明远一边敲打着算盘,一边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阿财。
“你不必陪我,要是困了你就先去睡吧。”
阿财连忙又从食盒里拿出了一份点心。
“哪有主子干活,下人休息的道理。我不困,二爷不睡,我不睡,二爷您不睡也就罢了。今日的晚膳您还好歹也要吃点啊?实在不行您也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要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啊!”
孔明远刚想回话,结果门口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阿财紧忙上前打开了书房的门。
夜幕灯笼薄弱的烛光下,站着两个人。
一位中年妇人,另一个就是孔书亦,只见两人拎着食盒满脸担忧地站在门面。
只见,那位中年妇人拿起手中的帕子轻咳一声,她身旁的孔书亦见书房内的阿财打开了门,急忙上前带着母亲走进了书房。
他把食盒往八角桌上一旁,扶着一直咳嗽的中年妇人,顺着八角桌前的木椅上坐了下去。
孔明远见状急忙从椅子上起身,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暖身。
“三婶,怎还没有安睡?您身体本来就经不起劳累,何必如此折腾,直接让书亦送一下吃食不就行了,倒也不必如此操劳。”
只见郑晚枫塞了塞手中的帕子,拿起食盒里热腾腾的吃食,不停地往桌子上摆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关怀道。
“我看你这几日忙碌的算账敲打算盘,都来不及吃一口热乎饭。这不,特意让厨娘做了两份热乎的汤面和几碟清淡一点的小菜,让你和阿财都用一点。”
孔明远看着桌子上热腾腾的汤面,眼中涌现出一股暖意,对着郑晚枫鞠躬行了一礼。
“有劳三婶挂念!”
孔书亦见状对着阿财努了努嘴,悄声凑到他的耳边说道。
“你看,你我相劝都不成,还是要我母亲亲自出面,用长辈的辈分压着我二哥,他才能乖乖听话吃饭!”
孔明远听到孔书亦当面蛐蛐后,怒笑着佯装生气,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当着三人的面,猛地敲了一下孔书亦的脑袋。
“小小年纪,还学会带着长辈摆谱拿捏人了?”
孔书亦明知孔明远只是佯装敲打自己,没有使出什么力气,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仍然跑到自家的娘亲身边叫屈。
“阿娘,你看,二哥当着你的面欺负我!”
郑晚枫看着面前兄友弟恭亲厚打闹的模样,拿起帕子捂嘴偷笑。
“你二哥倒是也没有冤枉你。”
孔书亦见自家的母亲也不向着自己说话,立刻跑到郑晚枫的面前的埋怨。
“阿娘你偏心,有了二哥,你就不向着我了!”
郑晚枫温柔含笑地看着身边佯装生气的儿子说道。
“行了,别再玩闹了,赶紧让你二哥先趁热吃饭。”说着,便看了一眼孔明远身边站着的阿财,招呼道。
“我做了两人的份,阿财一起吃吧!”
阿财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汤碗,拿起汤碗就要蹲到地上吃。
谁知,孔明远直接拉起了他弯下的身体,双手抬起他的胳膊说道。
“以前没有这规矩,现在落魄了更没有这规矩。阿财,在我心里从未把你当成我的下人,站起身来,与我坐到凳子上,我们一起吃。”
阿财看着烛光下自家二爷赤诚的眼光,眼角泛起泪光,嗓间哽咽。
“奴知道之前二爷没有这规矩,可现在不同往昔,如若二爷身边的人都不立好规矩,不敬着二爷。那二爷又如何给那些掌柜,下人立好规矩?
在阿财心里从未觉得二爷是主子,说句不要脸的话,在我心里二爷一直是我阿财的亲人挚友。”
郑晚枫见两人彼此推脱退让,站起了身,轻柔地宽慰。
“阿财,孔家一夕覆灭,本就只剩下了我们几人,早就没有什么高门大院的规矩了。
我和书亦本就生活清贫,自然也没有那些高门大院的繁缛礼节,如今在这个屋子里没有外人,咱们都是知心知底的一家人。”
说着,她给了身边孔书亦一个眼神,孔书亦立刻察觉到了自家阿娘的意思,便按着阿财的肩膀对着木凳坐了下去。
孔明远见状直接夹起碟子里的小菜放到了阿财的碗里,笑着说道。
“三婶说的不错,我们孔家从来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一起吃吧!”
阿财看了看身边的孔明远,又看了看对面的郑晚枫和孔书亦,只觉得汤面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泛酸。
自孔家败落之后,他亲眼目睹二爷是如何一步步亲自谈下那一桩桩生意的。
从最初的艰难启齿,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辛。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捧着二爷的人,如今却对着二爷投来一双双轻蔑的目光,白眼与冷嘲热讽如影随形。
然而,二爷却从未退缩,承受着那些被人针对的轻薄,一步步稳稳地走了过来。
若孔家尚在,这般琐碎至极的生意,又何须他二爷亲自出马,低声下气地去谈呢?
他看着汤碗里自家二爷夹过来的小菜,不禁吸了吸鼻子,也不矫情地继续推让下去,当下拿起手边的筷子,吸溜了一口热乎乎的汤面,嗓间哽咽地说道。
“好吃!”
孔明远见状也不由眼眶一湿,拍了拍阿财的肩膀,拿起筷子说道。
“好吃,多吃点,等你们二爷挣了大钱,咱们一家人还能整整齐齐地吃香的喝辣的,顺便再把咱们的楼外楼开遍大江南北,让我们孔家的商号遍地开花!”
郑晚枫和孔书亦听到后,看着低头吃面的主仆二人,不禁眼眶也跟着湿了起来。
她拿起手边的筷子为两人夹着小菜,含笑温柔地说道。
“不急,不急,早晚有一天,我们的孔家的商号还会重新映入百姓的眼帘之中!”
孔书亦也跟着应和地说道。
“嗯,我相信二哥!我们孔家将来肯定能成为大夏的第一商号!”
待众人吃完,郑晚枫才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枚印章递到了孔明远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