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无法忘记那盘荔枝肉的味道。”丁斐眼眶慢慢湿了,“很酸很酸,可以说难以下咽,可我还是强迫着自己吃完了。那天,他跟我讲了好多我小时候的事,我装作听不到他的咳嗽声,看不到他掌心咳出的鲜血,他想说,我就听着,因为我知道我恐怕再也听不到我爸说话了。”
丁斐抹干眼底的泪花,抬头看向天空,月亮渐缺,繁星闪烁。
“我爸刚去世那会,我总觉得,如果当时我没有跟你在一起,没有乐不思蜀,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我爸病情的恶化,这样我就还有时间去寻医问药,他的病情也许就能有转机,至少他能多陪我们几年。邝时楠,那段时间,我只要一想到我爸生前的样子,就觉得无法再面对你,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去西北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对不起,我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丁斐垂下眸,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她喃喃道:“去西北的第一个月,我夜里总是做噩梦,我有时候会梦到我爸,有时候会……梦到你。你在梦里歇斯底里地质问我,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你,我答不上来。”
门外丁斐的声音停了一会,门内,邝时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骨节青白,他眼睑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斐好一会儿都没再出声,但邝时楠知道她没有离开,两人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呼吸声逐渐趋于一致。
丁斐做好了决定,她扭头看着木门:“邝时楠,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以男女朋友的身份。我数一分钟,如果你愿意你就开门,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以后就只当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丁斐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数数,“一,二,三……”
她扭回头:“四。”
……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话音落下,丁斐希冀地扭头看去,木门却依然紧闭,她失落地收回视线,把头埋进膝盖里,抱紧了胳膊。
布雅岛的海风从她裸露的皮肤上吹过,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怎么会这么冷呢……丁斐心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的木门依旧毫无动静,丁斐自嘲笑笑,明明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却突然有种离开邝时楠的门口就不知道要去往何处的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木门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响声。丁斐猛地抬起头,她欣喜回头看去,邝时楠的脸在缓缓拉开的门缝后清晰起来,他已经套了一身短裤短袖,头发也干了大半,神情依旧淡漠地垂眸看她。
丁斐紧张得不敢呼吸,她仰头望着他,心存希冀。
良久,邝时楠才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说空调坏了?”
丁斐愣了几秒,随即心里一阵狂喜,她撑着地板站起来,却因为坐久了,腿都麻了,幸好被邝时楠眼疾手快扶住,这才没有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脱鞋进门,门合上后,两人面对面对视了很久,丁斐满腔思念此刻都化成了委屈,哽咽道:“邝时楠,我好想你。”
邝时楠心里仅剩的那点怨气在丁斐的这句“想你”中丢盔卸甲,他这半年跟自己较劲、等的,也不过就是丁斐的一句解释,一句她当初为什么抛下他的解释。
丁斐见邝时楠不出声,朝他走近,试探地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见他没有拒绝,她欣喜若狂地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情动地吻了上去,这次邝时楠不再无动于衷,他拉开丁斐的头颅,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不稳地问:“我不早就是你的男朋友了吗?”
“嗯?”
“我去西北时,研究所的古老师告诉我,你每天拿着前男友送你的石头发呆。”邝时楠声音低沉暗哑,他似乎还笑了声,“我如果不是男朋友,又是怎么成为前男友的?”
丁斐诧异地看向他,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邝时楠的神情,就感觉脚底一空,她被邝时楠猝不及防地横空抱起,丁斐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还没回过神,后背就已经陷入了柔软的棉被中。
邝时楠原本就湛黑的眼底此刻愈发黑沉沉的,他低头啄了啄她的唇角,哑声说:“恭喜你,色诱成功了。”
说完,他低头吻了下来,这吻一点都不温柔,带着点宣泄的意味,丁斐从一开始被迫承受,到后面主动迎合,分别半年的思念交融,两个人都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一场迷乱过后,丁斐终于反应过来,她拨开邝时楠额前汗涔涔的头发,懊恼地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气冲冲瞪着他:“你刚才是故意让我在门口坐那么久的?”
邝时楠不甘示弱地箍着她柔软的腰肢,冷哼了声:“你晾了我半年,还打算不告而别,我就晾你半个小时有什么问题?”
丁斐忽地笑了:“我就说你记仇小心眼,米娜还不信我。说我不联系你,你不也没联系我,不仅如此,你还跟别的女人闹绯闻,搞得公司人尽皆知的。”
“看来你还挺关注我。”
“哪有。”丁斐死不承认,“是李霖天天在我耳边说。”
“呵,李霖。”邝时楠危险地眯了眸,他还没跟他算不告知他丁斐先离开西北的帐!
丁斐没察觉异常,她戳了戳邝时楠光溜溜的腹部,不爽地问:“快点老实交代,你跟那个冯婧琪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还看到她上了你的车,还好几次!”
邝时楠抓住她胡作非为的手,眼睑微垂:“她是婧宜的亲生妹妹。”
他没说婧宜是谁,丁斐心中却猜到了,她酸溜溜道:“哦,你青梅竹马的妹妹。”
邝时楠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喝了一瓶老陈醋吗?这么酸?”
丁斐冷哼了一声,一切都明白了,她不开心地把头埋在邝时楠胸膛里。
过了一会,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邝时楠不答反问,“你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吧?”
丁斐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她翻身背对着他:“你爱说不说。”
邝时楠想起死去的冯婧宜,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他看着丁斐的后脑勺思索了几秒,才开口:“她跟你一样,长得漂亮,又活泼开朗的,从小到大,人缘都很好。”
丁斐回身,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胡说,我从小就认不清人脸,经常得罪人,人缘一直都不好!”
邝时楠莞尔,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捞了捞,不让她有机会再背着他:“说了你又生气,你到底要不要我说?”
丁斐挣脱不开他的铁臂,沉默了一会,才悻悻道:“说。”
邝时楠花了很长的时间讲了他和冯婧宜的故事,丁斐一开始听得有些不是滋味,邝时楠说的和她知道的那些信息大差不差,比如冯家和邝时楠的母亲娘家时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直到邝时楠说到两人分手的原因。
丁斐诧异道:“你们两个分手不是因为你工作太忙没顾上她吗?”
“工作忙是一部分原因,更大的原因是,我们后来都发现,我们两个当朋友当家人当潜伴都比当恋人合适。靖宜从小是被家里捧着长大的,但你知道我的性格,其实不太能满足她对男朋友的要求。我跟她一开始也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但随着激情期的消退,我们吵架越来越频繁,似乎随便一点小事都能吵架。当时X系列又遇到瓶颈,我忙得焦头烂额无暇照顾她的情绪,我们就时不时开始冷战。后来,我们两个人终于找到机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了一次,我跟她都觉得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家人比较好,谈完之后,我们就和平分了手。没过多久,靖宜说,她打算接受我们一个共同朋友的追求,她邀请我最后当一次她的潜伴,去埃及蓝洞潜水,我答应了。我们谈恋爱时就约定一起去埃及潜水,但因为我工作的原因,一直未能成行。”
邝时楠说到此处,目光暗淡了下来,丁斐心里有了猜测:“你没能去成,她遇到意外出事了?”
“嗯。”邝时楠痛苦地阖了阖眸,“当时X100机器验收出了点问题,我让她等我两天,但是她没听,跟别人一起组团下了水,在第二潜的时候出了意外。”
后来的事,丁斐都已经知道了。
邝时楠曾经花了五年都走不出心里的坎,少时他的爷爷奶奶因为他一句想坐船出了意外,后来,冯婧宜又因为他没能赴约死亡,这两起事故沉甸甸的,丁斐光是听着就觉得喘不上气。
怪不得当初她学潜水时,邝时楠会是那个态度,其实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恐惧“意外”这件事吧?
丁斐沉默了好久。
“邝时楠,如果两年前,我没有偶然来布雅岛,又偶然找了你学潜水,你还会在这里呆多久?”
邝时楠神色一怔,湛黑的眼底闪过些许迷茫,他苦笑:“谁知道呢。”
他执起丁斐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双眸诚挚又认真地凝着她:“那我问你,如果我不是Kevin,只是你的老板,你还会选择跟我在一起吗?”
丁斐摇头,肯定地说:“不会。”
她原以为邝时楠会生气,未料他神情格外得平静,她忍不住问:“你不生气吗?”
邝时楠神色淡淡:“没什么好生气的,我反而很庆幸我既是邝时楠也是Kevin 。”
丁斐释然地说:“其实如果没有在岛上遇见你,我不会选择进深流,也不会认识什么邝时楠。”
邝时楠愣怔片刻,他反应过来,嘴角慢慢扬起。他手指滑进丁斐的手指间,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也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我爸妈说,让我有空带你回家吃个私房菜,去吗?”
丁斐望进他璀璨的眼底,轻声问:“你爸妈跟你一样凶吗?”
“我们家数我最凶。”
“哦,那我就不怕了。”
邝时楠嘴角扬了扬,低头吻了下去。
“也没见你怕我。”
“说得也是。”
丁斐热切回应着邝时楠,她想,这世间所有的羁绊,大概都是因缘际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