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八,人们已经沉浸在了新年来临的宽松气氛。
临街的商铺挂起红彤彤的挥春与福字,街边小摊摆着油润的糖炒栗子、年宵花,金桔盆栽堆得满满当当,街头行人步履匆匆,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
虽然香港明面上仍处在英国殖民统治之下,但在神秘侧主宰的地界,来自北方的人们,经历几年的斗争,已经逐渐掌握了局面。
关口的查验处,一身便服的工作人员接过许松递过来的护照,墨笔蘸上朱砂,盖上一枚带着符咒纹路的通行印章。
工作人员把护照递回来,笑容热络。
“新年好啊!”
“回来过年吗?!”
即使素昧平生,面对这张东亚面孔,几位值守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挂着热忱的笑意,像是见了自家亲戚似的。
口岸这边往来的巫师多是熟脸,偶尔有个生面孔,大家也愿意多寒暄两句,讨个过年的喜庆。
许松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礼貌地回应着周遭的问候:“新年好。回来看……看看家人。”
然而,当她迈步走出关口,离开那片热闹的查验区域,身后的笑闹声远去,她的表情又归于一种紧绷的平静。
热闹是他们的。
这里是她的故土,却又算不上真正的归处。
阔别许久归来,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踏入那个充满矛盾的家庭,只是归乡的行程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总不好半途折返。
她站在出口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起头,看向立在路边的装饰性指路牌,写着通往各个方向的站名。
等个魔法巴士去酒店吧。
老钱先前跟她提过那家,好像就在维多利亚港边上。是在巫师圈子里名气不小的度假去处,逢到过年,前来度假的巫师络绎不绝,房间常常一房难求。
她心里暗暗嘀咕,若是运气不好订不到房,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九龙城寨了。
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被拆掉。
只是,刚踏出口岸大厅的大门,凛冽的晚风迎面拂来,许松抬眼,便看见路灯底下,一高一低两道的身影看来。
“……”
许松表情一沉,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小松!小松这边!”
现在幻影移形还来得及吗?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身旁女人的手里挣脱出来,像一枚小炮弹似的直冲过来,结结实实撞在许松的膝盖上。
小家伙半点不觉得磕碰的疼,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灿烂笑容,高高举着手里攥得紧紧的物件。
“姐姐!礼物!”
许晨一本正经环抱住许松的大腿,这是妈妈特意交代给他的任务,一定要抱得牢牢的,不然姐姐就会跑掉。
那是一张变形贴。
许松低头,看着小孩这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又看了看路灯下那个含笑走过来的女人,叹了口气。
她无奈地弯下腰,将许晨抱进怀里,接过他递上来的那枚鱼尾狮摆件。
应当是圣诞节,在新加坡买回来的。
摆件被捏在掌心,鱼尾狮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好在此地属于巫师往来的地界,这奇异的声响并没有引得侧目。
“饿了吧?我们去旺角怎么样,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饿了吧?去旺角怎么样?我订了位置。”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脖颈围着柔软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纸袋,应当是顺路买的年货。
等许晨把人拦下来以后,她才放心的上前开口:“今天有领导来慰问,我想你爸爸晚上才会回来。”
许松抱着怀里的许晨,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忙开口婉拒:“月姐,我已经订好了酒店。”
“家里哪里有外面舒服。”
孙月当然知道许海平的德行,也明白许松和生父之间积下的重重隔阂。
可她年纪其实只比许松大上几岁,论辈分是后妈,论交情却算得上平辈,实在不好开口调解父女之间的恩怨。
就算知晓两人关系恶劣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她也只能希望,至少,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顿年夜饭,才有过年的样子。
在外人眼里,许家是体面的巫师家族。
若是过年时节,自家女儿独自在外住酒店,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巫师圈子本就不大。
被抱在臂弯里的许晨也十分紧张,两只小胳膊紧紧箍住许松的脖颈,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奶声奶气地跟着妈妈附和:“就见一面,就见一面。”
孙月不由分说,伸手便从许松手中抽走行李箱,动作利落地往旁边一放,抬手招来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便推着许松往车厢后座塞去。
“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月姐,我——”
“听话。”
孙月弯腰把许晨也塞进后座,让他挨着许松坐好,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啪地关上车门,一气呵成。
许松的魔杖也被孙月收缴了。
这女人下手极快,抱孩子的时候顺势一拂,魔杖就落进了她大衣口袋里。
许松手无寸铁,只能憋屈地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低头看看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睁圆一双眼睛专职监督她的许晨,只觉得一阵头疼。
“我明天就走。”
许松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闷闷的,试图争取一点主动权。
“好歹把年夜饭吃完再走。”
孙月却不肯松口,步步紧逼,一副得寸进尺的模样。
得到母亲眼神示意的许晨,也连忙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拽着许松的袖子拼命撒娇:“姐姐陪晨晨过年嘛,晨晨有好多糖给姐姐吃!”
“你那点糖留着你自己吃吧。”
一来一回的拉锯,从车上延续到晚饭的饭桌。你来我往几番周旋,许松终究拗不过母子二人轮番的劝说,又架不住许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勉强松了口,答应暂且等过完除夕再走。
孙月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就在西厢房,跟你小时候住的那间一样。”她领着许松往里走,青瓦小院的廊下挂着红灯笼,“要是困了就早些歇息。夜里饿了,就敲一敲床头的木框,家里雇的家养小精灵听见动静就会过来,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它。”
她语气放缓了许多,边走边叮嘱,侧眼瞟了瞟许松的神色,怕她还憋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