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行寂面无瑕色,长眉浮动着,似蹙似挑,轻声反问着:“那你觉得我在怕什么?”
“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辛珞带了两分笃定,一如不久前她瞬时看穿他的谎言一样。
“不可告谁?”漆行寂慢慢近前,眼神未曾偏离她身,“我从未欺骗过师妹,也并非瞒着你,不过既然你想从别人口里听我们的事,自是极好,毕竟我们的过去,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他这话,倒显得他们过去真有什么不一般似的。
辛珞退开半步,看不出情绪,“希望真如师兄所言。”
她走出了厅门。
晚夜星稀,灯影把她离去的背影拉得瘦长,漆行寂低头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去问吧,辛珞。”
*
这段时日别院上下严整以待,逃走的醉月馆主舍不下醉月馆这么大的基业,没几日就又偷偷潜回来,醉月闭馆多日,料想风头已过,没想到刚踏入永延坊就被玄武堂抓了个正着。
馆主是金玉堂摆在明面上的揽客人,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家中几代游历江湖,也曾上过风云榜冠首,只可惜到他这代便改道从商,但本身又没什么生意头脑,靠父代积累的基业坐吃山空,走投无路之时是金玉堂的出现才扭转局面,成立了醉月馆,依着风云榜冠首的后人身份吸引了大批江湖人士,此次拍卖会才有这么多人捧场。
馆主实在与其祖上大相径庭,不过逼问几下,他立马就涕泗横飞的交代了多年来和金玉堂合谋以利的过程。
目前辛珞已带人前往,照宫主令对堂口进行整顿,耗费了些时间。
红慎自是看不惯漆行寂,不想和他呆在同一屋檐下,便也揽了个任务去追查暗影堂杀手的行踪,获知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整个别院,只留下漆行寂还有玄武堂的几个夜卫。
此时地牢深处,安静如斯,落地针清晰可闻。牢房挺大,铺设冷硬黑砖,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地上,唇齿泛黑,全身不停抖动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锥心之痛。
门锁一声脆响,他眼皮动了动,紧接着轮子碾地的厚重声回响四周。
“……滚。老子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苍弥气息微弱,连张嘴都有些困难,话说得不太利索,但凶色难改。
乌凡把漆行寂推了进来,转身关上牢门。
苍弥四肢都被锁链捆住,背对着他们,丝毫没有转过来的迹象。
漆行寂看了他一会,缓缓道:“古河地参天树脉群地,曾孕育过神枭,神枭眼如巨日,翅如茂野,挥翅可降甘霖,飞行无声无息。曾有典故,做亏心事之人万不可在半夜回头,否则会对上神枭之眼,吸取神识作为供养,当地人敬畏不已,口口相传供奉其上,祈求能借神枭力量赶走入侵者,获取恩赐,部落奉为暗夜之神阿夜冥罗。”
他停了停,上身前倾,话语挑衅,“其实,不过就是一只杜撰出来的枭鸟,愚蠢至极。”
苍弥猛然睁开眼,翻身爬起来,也不顾疼痛,恶狠狠地盯着漆行寂:“你住嘴!神主万古长存,胆敢对阿夜冥罗不敬,你会遭到报应的!”
骂到一半,他眼神一变,“不对!不对!阿夜冥罗的形态来历是我族代代相传的隐秘,非落鸮族各支核心不可知,外人绝不可能窥探到神主力量,你怎么知道的?!”
他情绪非常激动,双腿在地上跪行,想要去靠近轮椅上的人,锁链紧紧禁锢着他,不一会,便已是血淋淋的景象。
他眼珠猩红,似要爆裂而出,充斥着不可置信:“难道你是……”
漆行寂扶着轮子往后滑动,避免他的血沾到自己的衣角。
苍弥死死看着他,想要得到他的一个回答。
漆行寂毫无波澜俯视他,语气冷若冰霜:“落鸮,早就该覆灭了。”
苍弥表情僵住,喃道:“……你说什么?”
“还感受不出来吗?皿字支领。”
苍弥彻底呆住了,感受……什么?蓦然,他面部扭曲起来,胃里一阵翻涌,随后皮肤底下开始钻出许许多多的肉疙瘩,呈深红色,仿佛要冲破衣裳,与此同时,体内也有了反应,他清晰感知到肉疙瘩在里面倒长,用不了多久,数量会比外表皮肤更多,一直到嗓子、面部、耳朵等每个角落。
他顿感恶心,身体的反应是那么的真切,他似乎成了一堆泥土,肉疙瘩像嫩芽一样疯长,疯狂地汲取身上的营养,直至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苍弥开始抽搐,大脑却在这种时候意外清醒,他几乎是扯着嗓子,才飘出气音:“这是……瘤暝毒,这是落鸮族的毒!你、你也是落鸮人!”
漆行寂很享受这种折磨他人的时刻,他唇边凝起一抹清浅笑意,道:“族人相见,理当以故里特产相会,在中朝待久了,现在有没有一种回到故乡的喜悦?”
他承认了。
“为……什么……”
苍弥不明白,同是落鸮人,他为何这样对他?落鸮部落如今四分五裂,战火连天,许多族人背井离乡寻求庇护,本是他乡遇故知,他却对他这般狠毒。
“就是想看看,阿夜冥罗到底会不会出现。”漆行寂脸色陡然一沉,“你看,祂没出现,一切都是你们的愚蠢在作怪。”
苍弥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身体内外奇痒无比,他抓挠不止,皮肤被抓到溃烂,血痕交叉遍布,可还是缓解不了内里的痒意,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吸食,简直是最绝望的酷刑。
这是落鸮族奇毒之一,不会危及生命,只会令人痛不欲生。
苍弥已经无法多做思考,他痛苦地大喊着:“我说!我说镇魂主堂在哪!”
在他看来,漆行寂这么做就是想从他嘴里知道这个事情,为此不惜对身为同族的他用此烈毒。
原来前几日只是开胃菜。
漆行寂面无表情,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目的罢了。之前若不是辛珞在他身边,苍弥早就该受此毒,落鸮族之人,都该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