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留下的那句话，是“救救人们”。

她从前以为，那是指哭泣山谷里的人，指那些被锁在山腹暗河里、被圣器压着的人。可她在牧羊人小屋的残址前坐了这一个下午，忽然明白，卡罗想救的，也许从来不只是哭泣山谷里的人。

是被谎言困住的人。

是那些被告知门不存在、魔女是坏的、圣光只属于教堂的人。是被删改的历史困住，连自己脚下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句话，她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海那边。

“救救人们。”她对着那堵墙说，“我记着了。我慢慢救。”

夜里，她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把石阵下得来的残页和笔记摊开，借着月光，最后一次拼合。

残页的断口和笔记里的图纹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她一路收集的那些碎片，哭泣山谷的、泰尔瑞斯的、卡瓦纳的、圣城的，拼起来，七处藏址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浮现在纸上。七处，环成一只轮子。

轮子的七枚齿里，有五枚，在她走过的地方。另外两枚，标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古名，位置都在海图之外。

她看着那两枚齿，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上，把那两个古名照得清清楚楚。她试着念那两个字，念不准，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准。她想起卡罗玩偶盒盖上刻着的那个人名，想起圣城密档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些名字，念不准也要记住。她伸手，指腹沿着那两个字迹描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记进骨头里。

“还差两枚。”她说，“我这就来找你们。”

她把残页和笔记收好，贴身放好。那天夜里她宿在镇上，半夜醒了一回。她梦见那只绿眼睛的玩偶站在帐篷口，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它望着她，没有开口，只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月光里。她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着，望着屋顶的梁，过了很久才又睡去。早上起来，她翻开笔记，在末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泰尔瑞斯的孩子会喊姐姐了。你若还在，可以放心。

离开泰尔瑞斯那天，是个有风的早晨。孩子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老妇人塞给他的干果，非要塞给她。她蹲下来，接过那把干果，摸了摸孩子的头。

“姐姐要走了。”她说，“去看海。”

走之前那晚，孩子指着帐篷外黑黢黢的平原问她，海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海是很大很大的水，比这片草原还要大，水是蓝的，会动，夜里会哗啦哗啦地响。孩子歪着头看她，不懂海是什么，可孩子记住了那个词，晚上睡觉前，含含糊糊地念了两遍：海。海。孩子只是又张开手，抱了她一下，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来。”

“会来的。”她说。

离开那天的清早，她起了个大早，帮老妇人把羊赶到草场上，又蹲在帐篷口，看孩子揉着眼睛醒来。孩子见了她，先是不安地四处望，像是怕她不见了，等看见她蹲在门口，才咧嘴笑了，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把老妇人塞给她的干果喂了一颗给孩子，孩子嚼着，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一声姐姐。她抱了抱他，把他交给老妇人。老妇人送她到帐篷口，低声说：“孩子等你再来。再来的时候，给他带个能记住你的东西。”奥罗拉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银币，用随身带的细绳穿了，系在孩子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孩子低头摸了摸那枚银币，又抬头看她，不懂这是什么，可他把银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翻身上马，朝老妇人挥了挥手，策马往南。马蹄踏过平原的土路，孩子站在帐篷门口，一直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点。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马蹄踏过平原的土路，孩子站在帐篷门口，一直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点。她始终没有回头。她在心里，对那个小小的身影说了一句再见，才把目光投向正前方。

走出平原以前，她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停了一会儿。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她没有回头，只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卷笔记。笔记贴着胸口，是温的。她在心里把纸上那两个古名的写法又描了一遍，才夹了夹马腹，往兰德的方向去了。风从背后吹来，把平原上的草吹成一片起伏的浪。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那个孩子会记得她，像她记得那只绿眼睛的玩偶一样。她走得越远，越知道什么叫牵挂。路过镇上时，她在补给店里买了一卷空白纸和一小瓶墨，把七址的图和那两个古名，誊了一份，托邮站分别寄给观星老人和玛丽安娜。店里伙计问她去哪，她说回家。伙计说，回家好。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她说的家，和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同一个。回兰德的路上，她骑在马上，把那张誊过的七址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五枚齿是她走过的路，两枚齿在海图外。她想着，还差两枚，那两枚，就是她此去要补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