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寒扶着少年从马车上下来,正巧宫中敲响丧钟,一下一下,皇宫内外都能听得见。
楚熙原本含在眼眶中的泪被这声音一震,倏地落了下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小心。”
萧亦寒一手揽住少年的腰,将他带下来。
皇帝驾崩,宫中一切喜庆装饰全部撤去,原本宫门殿门上的红对联、宫灯,全部换成了素白色。
门窗上所有彩色都被白布或是白纸遮住,铜鎏金摆件和奢华的瓷瓶玉盏,也尽数用白布缠裹收纳。
整个宫中从外到内一片素白,一切弦歌宴饮都叫停了,气氛压抑肃穆。
楚熙的眼泪从进来宫门开始就一直没停下来。
建安帝停灵在乾清宫,他们二人赶到时,内侍已经将帝王衮冕寿衣穿戴好了。
御前伺候的所有宫人和太医跪在院子外面,往里依次是品阶低且没有子嗣的嫔妃,受宠或有资历的后妃,以及军机大臣。
帝王床榻前,跪着的是太子与皇后。
整个乾清宫哭声阵阵,不知有多少真心。
看着躺在床上,黄色锦缎盖着面容的建安帝。
楚熙想起曾经在皇宫被他护着的日子,鼻子一酸,声音嘶哑:“皇伯伯……”
挣开男人扶着自己的手,扑到床榻上哽咽。
太子跪直,张了张嘴,刚想呵斥小侯爷放肆无礼,却被摄政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太子:“……”
他撇撇嘴,又窝窝囊囊地跪了回去。
旁边的皇后借着手绢的遮掩朝着太子翻了个白眼,这个不中用的!
萧亦寒警告完太子,撩开衣袍,也跪了下去。
楚熙跪伏在床榻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手想要将盖在皇帝脸上的锦缎揭开,却被福顺拦住:“小侯爷,不可啊,别扰了陛下清净……”
楚熙闻言,颤颤地放下手,抓住皇帝身上的衮服,肆意地哭着。
“皇、皇伯伯……咳咳……”
小侯爷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几乎要昏过去。
福顺一看,立刻吓出一身冷汗:“小侯爷,小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萧亦寒立刻上前,将少年一把抱起,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寒声道:“太医!”
太医院的院首提着药箱进来,把脉沉思后道:“小侯爷身子本就不好,切记情绪万不可大起大落,否则极易损伤心脉。”
萧亦寒凝眉,对着楚熙低声道:“先去休息好不好?”
楚熙满脸泪痕,摇了摇头:“不,我不去,我要在这儿……”
“好。”萧亦寒毫无底线:“那就在这儿。”
满屋子跪着的人哪里见过摄政王这个样子,哭声都渐渐停息,相互对视着。
待楚熙缓过来一些,萧亦寒又喂了他几口参茶。
见少年面色不再苍白憔悴,萧亦寒才松了口气。
皇后适时起身:“皇弟与小熙来了,宗室也算到了个齐全,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即位一事还需各位做个见证。”
堂中跪着的宗室们磕下头:“是。”
软榻上的摄政王拥着小侯爷,一手拿勺一手端碗,全神贯注地想要往小侯爷嘴里喂几口参茶,似是一点没听到皇后在说什么。
皇后咬了咬牙,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先帝生前并未留下懿旨,弥留之际也没有口谕,诸位皆可见证。”
宗室们再次齐呼:“是。”
皇后起身,扬了扬下巴:“既无明旨,依照惯例皇位理应由太子继承。”
“娘娘所言极是!”
皇后:“既然如此,那——”
“等等!”顾丞相猛地打断:“臣有话要说!”
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顾相,父死子继天经地义,此乃我皇室家事,顾相也要僭越置喙吗?!”
顾丞相挺直腰身:“皇后娘娘此言差矣,皇位上坐着的乃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由皇室继嗣传承,是家事但更是国事!”
皇后冷笑一声:“顾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相不卑不亢道:“娘娘虽然是后宫之主,但终究不得干政,继位之君也不能由娘娘一个人说了算。”
太子冷哼一声,转过身来:“皇后说了不算,顾相说了才算是吗?”
“臣不敢!”
“不敢?”太子冷笑道:“顾相一人之下,朝堂上半数官员都是你的学生,还有不敢的事?”
顾相:“臣不敢有不臣之心,亦不敢左右皇权。”
金丝编织的护甲陷到肉里,皇后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嘲弄道:“顾相口口声声不敢,但做出来的事哪有半点为人臣子的样子?”
顾相分毫不让,抬眼看她:“为臣者当忠君爱国,臣深受陛下大恩,如今既为百官之首,自当作为表率。”
他直勾勾地看着皇后,声音沉稳不容置疑:“太子,不配为君!”
太子猛的看向他,眼神巨震。
皇后瞪大眼睛,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被贴身嬷嬷扶了一把才稳住,抬起指尖颤抖地指向顾相:“你、你放肆!!”
顾相沉声:“太子谋害圣躬,勾结敌国,泄露重要军情,致使前镇国候及其亲眷被敌军所杀,罪行罄竹难书,怎配为君?”
萧亦寒感觉怀中人的身子僵住,他手臂动了动将人抱的更紧。
顾相的话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敲在众人耳朵里。
满大厅跪着的宗室将头埋在地上,暗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