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们快逃吧……”
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沈家已经被县衙查封,沈小姐已然暴露,顺藤摸瓜,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
青云古寺中哭声被锁住在禅房内。
女子浑身素白银发垂腰,可神色却不大好。
那位原本走在轿前的的老道士,一浮尘打在女子身上。
“没出息!”老道怒目圆睁,“这个世界上无神无鬼,什么神佛化身,不过是跟我们一样骗人的!”
他手上的药膏,就要往女子头发上抹。
“这个地方行不通,我们便换个地方。”
女子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垂落腰际的银发苦涩,隐隐有些发黄的迹象。
她满脸泪痕,手死死攥着老道手,“爹,别抹,这药太疼了,真的疼。”
“……三年了,我不想再当什么神佛化身,我不想再骗人了!”
她被困在青云古寺中整整三年,除去节日之外一律不得出门。
白日里坐轿中供人参拜,夜里却要被锁着,日复一日靠着剧毒药膏维持银发的假象,这一切皆是为了满足他父亲的美梦。
老道一听这话,面色铁青,全然不顾女儿的请求,一把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掌心托着的瓷碟里,膏体泛着暗沉的银灰光泽,刺鼻的铅汞腥气扑面而来,是坊间最烈的褪色毒膏,蚀皮腐发,伤身损命。
老道眼里只剩下偏执,浮尘狠狠打在她肩头:“疼?如今知道疼了,当初若不是我带着你,才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才走上这一条路。”
“这是你欠我的。”
他俯身,一把扣住女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涂抹药膏,粗鲁涂在她鬓边的发丝上。
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细密的灼痛感瞬间炸开,顺着头皮钻。
女子疼得浑身痉挛,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却不敢挣扎,咬着唇道:“可我们骗了全程的百姓……骗了许多钱,爹,这是造孽啊!”
老道一听这话,嗤笑出声,“世间富贵权势,哪一个不是踩着孽障上来的。”
他骗了谁,谣言都是旁人传出去的,又不经过他,确实是有人拜了佛子病情好转。
“我替谢公子守了三年秘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逼死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嘴上凶狠,手掌却在发颤。
他不怕官府,不怕流言,唯独怕那几位外来之人身上清冽通透、能勘破一切虚妄的灵力气息。
禅房外,传来两道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步步逼近禅房。
隔着一扇木门,女声淡淡响起,穿透密闭禅房,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跑什么跑。”
“不如先说说,假扮佛子的布局,谢旌是如何授意的。”
禅房内的空气瞬间僵住。
老道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木门,眼底的凶狠瞬间换成慌乱,手上的毒膏也停在了半空,再也不敢往下涂抹。
女子僵在原地,头皮的灼痛还在疯狂蔓延,听见门外那句问话,颤抖的身子骤然一松,积压三年的委屈和绝望瞬间翻涌上来,止不住的泪水落得更凶。
他死死盯着门板,色厉内荏地吼道:“什么谢旌!老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纯属无稽之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门没有丝毫响动,却轻轻向内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清冷的风钻进来,吹散了屋内刺鼻的腥气,老道身上刻意装出来的凌厉气势也一并被打散。
门外的人并未进门,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你们何时到的云县,谢旌何时找你们开始的计划,什么时候假扮的佛子,又是在什么契机下捏造佛子的行事轨迹。”
“他给了你钱财,教你布局,让你女儿扮作银发佛子,普渡信众,收拢香火钱财,你为他做了什么?”
老道指尖彻底抖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慌忙收回手,将手里的瓷碟死死藏在身后,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护住瑟瑟发抖的女儿,喉咙发紧:“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一直隐忍哭泣的女子,此刻终于抬起通红的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又微弱:“你们……是来拆穿我们的吗?”
三年来,她日日活在伪装和煎熬里,靠着剧毒药膏维系虚假的银发,看着百姓虔诚跪拜,收下他们的血汗钱,夜夜被愧疚和痛苦折磨。
她早就盼着有人能来戳破这层虚妄的假面。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几分,清晰沉稳,带着驱散所有阴霾的力量。
“不是拆穿。”女声道,“是了结所有虚妄罪孽,还此地百姓一个公道,也还你一个自由。”
老道闻言陡然癫狂,双目赤红,彻底失了分寸:“自由?我们父女早已被绑死在这盘棋里!今日若是败露,谢旌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攥住女儿的手腕,想要再次逼她抹上毒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继续伪装蒙混过关。
可这一次,女子再也没有顺从。
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哽咽着出声:“爹,别再错了。”
“我不想再骗人,不想再受这份罪,也不想再帮别人藏着肮脏的秘密。”
鬓边抹了药膏的地方,发丝已经微微泛黄枯萎,灼痛钻心,可她却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眼里第一次有了挣脱执念的光亮。
木门彻底被推开。
两道身影立在门口,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清透的气息席卷整间禅房。。
看着屋内狼狈癫狂的老道、满身伤痕泪痕的银发女子,来人缓缓开口:“你们不说,等我们亲自查到了,便不一样了。”
门外的女子亦是银发,却不似她那般透支生命换来的。
“你是那位落水的女子?”
老道身后的人开口。
昨夜,她在轿中隐隐看到了一切,今日回来时便听到传言说沈小姐其实就是婢女春桃。
白桢笑了笑:“见过我,那就还好办了。”
门外二人上前,老道害怕得往后退,却还是站在女儿身前。
老道举起瓷碟,往外张望,这二位是官府的人,此刻外边只怕是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白桢:“放心,这里就只有我们。”
“你们若是现在老实交代,便可免于重责。”
老道依旧举着瓷碟,不敢松懈半分:“我凭什么相信你。官府捉拿沈小姐,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杞不否认:“是,那你就应该知道,抓人对于我们而言,是最轻松最简单的。”
“你们逃不掉。”
老道忽然卸力:“你能保我们性命?”
白桢:“你先让我看到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保的。”
老道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谢公子乃是京城功勋世家子弟,整件事的谋划,大半出自他夫人。对外塑造佛子化身的计策,便是风氏一手定下的。”
“三年前我们父女走投无路,是谢公子寻到我们,给了一条活路。夫人风氏提前言明,日后云县会出现一名素衣银发的神明。”
“他们打算抢先一步,借这份传闻造势,所以选中小女,将她伪造成天降佛子,提前占据人心。”
“我们原本也分不清传闻里说的究竟是神还是佛,只知晓青云古寺早年出过命案,古寺常年萦绕异样气场,香火本就异于寻常寺院。”
“我们索性借着古寺佛像的名头,顺水推舟,造出‘神佛化身降世’的假象,借着满城百姓的香火,稳住云县局势,成全谢公子夫妇的布局。”
老道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漏下哪些细节:“他们为何会这样做,我也不知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