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极烬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尾音里带着一点云姑姑很熟悉的东西。
“云姑姑。”
云姑姑的步子顿了一下,她侧过身来,看着极烬华。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赤色眼眸里的光平平的,嘴角的弧度也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方才在沉香苑抱的那个包袱,放哪了?”
云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压回去了,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静。
“搁在沉香苑正屋门口的条案上了,陛下要是用不上的话,奴婢回头去收。”
“不用收了,待会儿朕自己拿回去。”
云姑姑点了点头,转身迈出了门槛。
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但还是稳的,脊背挺着,深绿色的官袍下摆在门槛外面甩了一下就消失在廊柱后面。
苏婉仪坐在椅子上,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偏过头来看着极烬华。
她看见极烬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朝云姑姑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极烬华转过身来,面朝着苏婉仪,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跟方才逗她的时候不一样,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准备做点什么的意味。
“苏婉仪。”极烬华叫她。
苏婉仪看着她。
“你先回沉香苑,朕去找云姑姑商量点事,待会儿过去找你。”
苏婉仪看着她那个表情,又想了想方才云姑姑抱着包袱进来说“可以出发回江南了”的时候极烬华脸上二十年没见过的错愕,那种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瞬的僵硬,那种三息沉默里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麻雀叫声的尴尬。
苏婉仪忽然觉得,云姑姑接下来大概要倒霉了。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经过极烬华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然后迈步出了门槛。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青色的官服下摆在廊下翻了一下,沿着宫道朝沉香苑的方向走了。
极烬华站在门槛里面,看着苏婉仪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偏过头去,朝云姑姑方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那块极氏令牌的边角,嘴角那个弧度弯深了一点点,随后便迈步走出了殿门,沿着宫道朝尚仪局的方向走去。
云姑姑正走到尚仪局门口的台阶上,准备推门进去,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意,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她转过身去,看见极烬华沿着宫道慢慢走过来,玄色劲装,素银簪,步子不紧不慢的,嘴角挂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云姑姑站在台阶上,看着极烬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平静慢慢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极烬华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仰头看着站在三级台阶上的云姑姑,偏了偏头。
“云姑姑。”她说,声音懒洋洋的。
“你方才在沉香苑,抱那个包袱抱得挺利索的。”
云姑姑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卷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极烬华,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陛下,奴婢替您上了这么多天的朝,捧了这么多天的玉玺,胳膊酸了这么多天。苏编修让奴婢帮个小忙,奴婢总不好拒绝。”
“所以你就帮着她吓唬朕。”
“奴婢没有吓唬陛下。”云姑姑的语气很平。
“奴婢只是按照苏编修说的做了。苏编修说不回江南了,奴婢就信了。至于陛下看见包袱之后心里怎么想,那是陛下自己的事。”
极烬华看着她,赤色眼眸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云姑姑站在第三级上,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步。
“云姑姑,你跟着朕多少年了?”极烬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尾音里那点懒散的弧度收紧了。
“十四年零三个月。”云姑姑说。
“十四年零三个月。”极烬华重复了一遍。
“这十四年里你替朕做了很多事,但今天这件事,你做得不太对。”
云姑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跟苏婉仪串通起来演戏,让朕以为她要回江南,朕当时那个表情,你看见了。”
云姑姑点了一下头。
“看见了,奴婢跟了您十四年零三个月,第一次看见您那个样子。”
极烬华沉默了一息,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云姑姑那张温和平静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
云姑姑跟了她十四年,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软肋、所有的习惯。
云姑姑知道她睡觉挑床,知道她吃烧饼喜欢芝麻多的,知道她雕簪子的时候会磨破手指,知道她在沈清霜和苏婉仪面前嘴硬的时候耳尖会先红。
云姑姑什么都知道,所以云姑姑知道怎么让她紧张,怎么让她慌。
“你下次再跟苏婉仪串通,朕就把你调去浣衣局。”极烬华最终说。
云姑姑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陛下舍不得,浣衣局没人会给您准备暗金色的叶子,也没人会在您虚弱的时候给您挡朝臣的折子。”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朕懒得跟你计较”的意味。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云姑姑,摆了摆手。
“去跟柳如烟说大典的事,朕回去了。”
云姑姑站在台阶上,看着极烬华沿着宫道慢慢走远。
玄色劲装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后面。
云姑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子,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推开了尚仪局的门,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