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极烬华到林澪一寝殿的时候，推门进去就顿住了。

殿内比她预想的热闹。

林澪一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银白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龙角和龙尾还显在外面，尾巴尖无意识地卷着椅子腿。

沈昭坐在她侧下方的矮凳上，嘴巴上的灵力封条已经解了，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看天花板。

陆惊鸿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道袍下摆铺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卷册子，正跟林澪一低声说着什么。

而靠门边的矮几旁边，云姑姑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大半，表情带着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微妙无奈。

极烬华扫了一圈，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陆惊鸿先抬起头来，看见极烬华和苏婉仪并肩走进来，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朝极烬华微微颔首。

“极烬华。”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语气很平。

“辰鳞仙阁下在北疆的时候已经把司衡仙和系统相关的消息用传讯发给了我，我收到之后做了一些推演，今日感知到辰鳞仙阁下的灵力落在皇城，便过来了。想跟她当面确认几件事。”

极烬华点了点头，她在路上已经听苏婉仪说了天宪的事，现在看见陆惊鸿在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陆惊鸿是剑阵符三修，对神魂和灵力的感知比同阶修士要精细得多。

如果司衡仙的分神在凡界有什么痕迹，陆惊鸿大概是除了林澪一之外最能看出来的那个人。

“云姑姑呢？”极烬华偏头看了一眼门边的云姑姑。

“是我请来的。”陆惊鸿接过了话。

“这几天我在京城巡查的时候发现朝堂中有一位凡人身上也有系统附着的痕迹，而且附着的时间不短了。我本想直接告诉你，但你在北疆不知道为什么传讯不通。云掌印这些天代替你主持朝政，对朝中诸臣的动向最为了解，所以我请她过来问几句话。”

云姑姑坐在矮几旁边，听见这话之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看了一眼极烬华，又看了一眼陆惊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该说。

极烬华朝她点了一下头，云姑姑看懂了。

她把茶杯放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开口了：“陛下，陆姑娘问的是柳大人，柳文昭。”

极烬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瞬就舒展开了，像是听到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柳文昭，她想起之前那个黑衣人，诗会上袭击柳如烟的那个，身上带着系统，被林澪一搜魂之后处决了。

后来是沈昭，被系统操控着去北疆。

再往前是沈清霜和苏婉仪，两个穿越者，都是从获得系统之后才成为修仙者的。

系统可以附着在凡人身上，这件事在她心里早就扎了根。

柳文昭有系统这件事，反而很好地解释了她这十年来的一个疑惑。

她当皇帝十年，柳文昭做了十年内阁首辅。

在柳府里，这个人是个对妻子温和、对女儿宠溺的寻常老文官。

极烬华的神识在压制之前覆盖过柳府，不止一次看见柳文昭在后院里陪柳如烟下棋、在书房里给夫人画眉、跟管家商量府里下人的月钱。

那个人会笑，会叹气，会跟女儿拌嘴，会为了夫人一句唠叨而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可一到朝堂上，这个人就变了，变成了一副真正的“首辅面孔”，冷、锐、滴水不漏。

极烬华以前以为那是官场老手的面具，直到她发现柳文昭在江南布局的痕迹，发现他养匪、安排刺杀、试图截断苏婉仪的粮道。

那些事跟他在柳府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差得太远，远到不像同一个人。

“他确实像两个人。”云姑姑说，声音比方才放低了一些。

“奴婢在宫里待了十年，跟柳大人打过无数次照面。朝堂上的柳大人和私下里的柳大人不一样，这一点奴婢早就注意到了，但奴婢一直以为那是做官的人惯有的两副面孔。直到陆姑娘跟奴婢说，他可能被什么东西影响了神智。”

陆惊鸿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的神魂表层有不规律的灵力波动，那种波动不是他自身的，是外来的东西附着在神魂上之后留下的痕迹。我仔细看过，附着点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挂’在上面，而不是融合进去的。所以他本人的意识还在，只是被覆盖了。”

极烬华靠在门框上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那块极氏令牌的边角。

她想起柳文昭在朝堂上那些年的所作所为，江南的布局、粮道的卡扣、对苏婉仪的针对。

那些事有一部分是柳文昭本人做的决定，但有一部分是系统在操控他。

系统让他做的事，跟他本人的性格不符，所以他才会在朝堂和柳府之间表现出那么大的差异。

“那个系统附着在他身上多久了？”极烬华问。

陆惊鸿摇了摇头。

“具体时间我看不出来，但附着点周围的灵力已经跟他的神魂纠缠得很深了，至少五年以上。”

五年，极烬华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年前柳文昭开始整顿江南的田赋，五年前他开始往户部安插人手，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反对极烬华提拔的一个将领，时间对得上。

她收回目光，转向殿内一直沉默的那个人。

沈昭坐在矮凳上，托着下巴，本来是在看天花板的，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转了过来，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托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一点，目光从极烬华扫到陆惊鸿，又从陆惊鸿扫到林澪一，最后落在苏婉仪脸上。

他见过苏婉仪，在沈府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后来在京城坊间也听过“粥仙娘娘”的名头。

此刻苏婉仪站在极烬华旁边，正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目光打量着他。

极烬华伸手朝沈昭的方向点了一下，偏头看向苏婉仪。

“他叫沈昭，原本是玄苍界一个小宗门的金丹期修士，半年前被系统送到下界，塞进了沈清霜侄儿的身体里。他身上的系统只发过一个任务，就是刺杀朕。没有商城，没有奖励，没有传音功能。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苏婉仪看着沈昭。

她的天宪在体内微微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信息流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在她脑海里凝成一行清晰的感知：“目标神魂表层检测到系统附着物。附着类型：司衡仙系，核心残片。功能：单向指令传输，无自主意识。”

苏婉仪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偏头看了极烬华一眼，极烬华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婉仪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昭面前。

沈昭仰头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像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苏婉仪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别动。”她语气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