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回忆之中，时光的流逝了无痕迹，一眨眼便是匆匆数年。只是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悲欢喜乐却是鲜明地落在心头，总是让人五味杂陈。

生平头一遭像个旁观者一般观望着自己的前世今生的来路，周灵终于知晓自己为何生而为半妖，为何周宴春从不告知自己的生父姓甚名谁，更为何从不愿意让自己喊对方母亲……

更离谱的是原来他真的欠了一笔从出生起就还不起的债。

所以这副吞了休恨离的妖丹和昭灵花融合的躯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究竟是谁呢？

可是这实在不公，来不由他，去亦不由他，命运像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红尘之间数十年，他尝到的是过分的酸甜苦辣，远比他前生作为一朵无忧无虑的昭灵花体会到的情感复杂得多。

可回忆不管不顾，无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仍旧如同河流一般滚滚向前流动。

周灵看见那年他刚与周宴春来到霞栖城，这座位于北琊最南的城池。离去多年，周灵对他的印象只有周宴春总是离开家门的背影以及夕阳落下之时整座城池的冰雪下会洒下血一般的晚霞的孤寂。

可惜这段被遗忘的回忆之中，周灵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省心，他发觉幼年时期自己竟然可以变回本体——那是一株毫不起眼的幼小的藤蔓，若是潜藏在野草之中，定然是叫别人也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于是此后许多天，周灵看见年少之时，自己尚且可以变换成一株藤蔓，在周宴春管不了自己的日子里，他要么挂在某户人家墙头听听人家墙角，要么长在某间酒楼的檐廊赏赏别人舞姿，平日里他若是见着了某位漂亮的小姐，周灵变回悄悄来到对方身旁窗沿，一边静静晒着太阳，一边听着这些娇艳的花儿嬉闹打趣。他甚至还试过能不能偷偷挂上鸟背被带着上天遨游，不过在险些被对方当成食物吃掉之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某一日他又震惊地发觉自己竟然还可以变成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玄猫，他好奇望向尚未结冰的一口大水缸内，就看见了自己一双清透如同琥珀一般的双眸，他试探性探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平静的水面被他划出一道涟漪。

冰凉的。

他舔了舔自己险些被冻僵的爪子，歪了歪脑袋，心眼子转了转，铺天盖地的惊喜险些砸晕了他。

这下岂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那些长得貌美如花的漂亮姐姐投怀送抱了！

于是这日趁着周宴春外出之际，周灵拼了老命又将对方的阵法挨个解开，一出院门，便化作了一只半大的小黑猫，欢快地窜逃至了热闹的集市上。

那日晴雪，天光是格外的明亮耀眼，集市上的人络绎不绝。周灵先是呆呆地蹲在角落里入迷地望着街上的艺人生动的火技表演，对方吐出一口白雾，手中的火圈瞬间燃烧起来，火圈被高高抛起，将天上的日轮也圈住后落下。周灵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清晰的却只有街上远远另一头的一道淡淡的目光。

绛紫色的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起，素白色的帷帽下，隐约透出对方流畅清瘦的下颚。

周灵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如果是那双手摸摸他的头的话……

他兴奋地朝着那辆马车奔去，终于在跟了六个街头后，看见马车停在了一间胭脂铺店门前。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她生得容貌清丽，对着身旁扶着自己的侍女微微一笑，而后便进了铺子中。

周灵心下微微失望，让他望得失神的那位小姐竟然没有下车。

不过他可不会坐以待毙，此时此刻梅树上的积雪发出一声闷响，恰巧砸中了正苦思冥想的周灵，小玄猫扬起头，便看见了头顶开得正艳的冰白落梅。

于是他身手敏捷，动作轻盈地折下一枝梅，叼着花轻手轻脚地落在了车窗的窗台上。

“喵。”

他刚想悄悄掀起车帘，可下一秒帘子却猝不及防被人掀起，周灵爪子一滑，惊出了一声猫叫，正准备往后仰倒摔下车去，就被方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后颈，一阵凌冽的清香袭来，而后便是雪白的衣袖拂过他的面颊。

紧接着便再度对上了那双让他一眼惊艳后还久久难以回神的双眸，他被对方提着后颈放在了车窗之上，可在对方的手要抽离之时，周灵顿时不乐意了，他立马向前一步，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拱在对方手掌之中，在对方温热的手掌上蹭了蹭。

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手有片刻的僵硬，却是没有离开也没有其他动作。

可下一瞬，对方忽然又将他拎起藏在身后，周灵不明所以，这时却听见了一个脚步声，紧接着他听见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诶？我的帷帽怎么居然你戴着更好看，我们采薇生得就是玉树临风，倾国倾城啊……诶诶诶别摘下啊！我就说说！开玩笑！”

周灵听见对方这样说，顿时沉不住气，想要一睹对方真容，但紧接着对方掐着他的手一紧，显然是想要他动静小些。

“采薇，你觉得哪个胭脂颜色更衬你姐姐我啊！”

“姐姐，对不起，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周灵听见这对方沉默半晌，最后小声作答，对方声音低了些，周灵听得不大真切。

“诶诶诶，当然不一样啦，这罐是他们说的海棠红，这罐是……等等，你手上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