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暂时达成了共识，可二人实际上却是各自心事重重。玄琴生摩挲着手上装着牵丝引魂灯的纳戒，心中盘算着距离椒聊山鬼宴结束的时辰。

他还有六个时辰。

前往青堂的路上，周灵在剑上紧紧握着玄琴生的手，不动声色思考着这难破的棋局。他原先只觉得自己可以了无牵挂前去投胎，可现下却多出几分自己不曾在阳世之间的不甘。

他定了定神，消化着目前的线索。

不久前他才知晓他的的母亲，他的师父，竟曾是幽雪峰的掌门人。他亦曾被玄琴生带着，走过对方曾经在幽雪峰走过的路。可与此同时，方才他对玄琴生明里暗里的试探也让他明白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幽雪峰——这曾以布阵嗜魔闻名于别春之洲的门派，背后的代价竟是每任门派掌门前仆后继以命祭阵的牺牲吗？可是这不可能，因为是人便会有私心……

他的手抚上腰间的铃铛，纷乱的思绪变得逐渐清明起来。

所以这断桥生的作用，才正是斩断七情六欲。正因私心难却，相忘常难，所以可以使得历代掌门人得以了无牵挂去赴死救世。

可这不是甘愿，这是欺心负人。

可缘何玄琴生对自己仍然有情谊？许是断桥生对对方的影响需要时间……那他还剩下多久？方才的温情历历在目，周灵在这真实的温度里终于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脑海之中周宴春的那张最后浅笑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挥之不去，眼神重新聚焦，他又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前的玄琴生。

对方一只手紧紧拉着自己，另一只手正二指并拢掐着测算方位的法诀，月白色的灵力显现出层层叠叠的阵法，照亮着对方一张侧脸，雪色法衣纷飞，仙人眉眼之间如同一捧清亮的泉水，端的是清冷幽凉意境，任谁看了都再难挪开目光。

不可以。

周灵心想。

这是我的，他是我的。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必须查明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操纵断桥生，更必须将玄琴生体内这恶毒的灵草斩草除根。

所以你本来不该如此的……琴生。

他的殿下，他的琴生，如若没有断桥生，或许远比现在鲜活得多。心疼与怜惜轮流刺痛着周灵。他默默召出了曲檀九灵琴，走到了与对方并肩的位置。玄琴生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分给他一瞬间的目光，周灵便回礼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玄琴生眼神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

周灵垂下眼睛，黑色藤蔓再次从他那把雕花古木琴生生破出，此处灵气稀薄，周灵黑红色的灵气恰好补全了对方残缺的阵法。

“切莫逞强。”玄琴生望着对方那如同黑雾一般的灵力，缓缓皱起了眉。寻常人灵力清澈干净，本不该如此，可周灵到底体质特殊……

周灵对他笑了笑，琴声未停。

“我说了，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一切。”

“可会对你有影响？青堂之中的灵力不比阳间，何况你只有魂魄……”

“放心，区区寻向阵，我还是有把握的。”周灵看见对方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琴身上面开出的黑色藤蔓，那木琴原先是吸收灵气的神器，自是承受不住青堂之中混杂的气息，于是已经隐隐裂开了微小的缝隙。

周灵心疼地摸了摸，看着黑色藤蔓长着枯萎的花苞，语气带上些难过。

“就是我的琴，变得不好看了。”

“回去再给你寻把更好的。”玄琴生继续操纵着法阵，闻言不假思索回答。

“殿下可当真？”周灵眼睛一亮。

“当真。”

“那我要一把更好看的！”

“都依你。”

玄琴生并不知晓青堂生死簿所在，却知晓青堂之内重兵最多的地方，他推测阴阳生死簿应当放在那处附近。既是重兵把守，贸然闯进固然不妥，于是他试着用寻向阵寻找自己先前派遣进去的辟邪。半生兽向来不止一个魂魄，辟邪也不例外，并且作为上古灵兽，辟邪修出了数个分身，方才陪着周灵的正是其中一个。青堂凶险万分，玄琴生便将对方剩下的分身尽数扔进其中，只需找到辟邪，自己便如同有了数双眼睛，他自信拿到生死簿不在话下。

漆黑的通道之中，幻化成一个小鬼兵模样的辟邪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别人身后，不过他不曾用过两条腿走路，是以走路的姿势及其怪异，好在灯线昏暗，他暂且没能被人发觉。忽然一股细微而熟悉的灵气在它面前一晃而过，它眼珠子一转，拿起了手中的刀戟，一下子打晕了前面的鬼兵。

而后它迫不及待地给出了热情的回应。

“主人，是您么？诶哟，您可算来了！”

可惜玄琴生对他的回应简单而冷淡。

“嗯。”

“阵法在我探查之时怀疑的几个地方布置好了。主人，请问您想在哪一处落脚？东南处是藏经阁，其中古籍众多，我觉得最是有可能，可惜青堂主最近经常出入此处。西北处是一个密室，人烟稀少，守卫众多，我也怀疑此处十分可能。至于其他处，我暂且尚未察觉出异常。”

“继续看着藏经阁，我去西北处阵法。”

“是。”

辟邪又期待地等了等，没再听见主人的回音。准备离去之时又听见玄琴生一句淡淡的回应。

“做得不错。”

他险些没忍住幻化成原型。他那惜字如金的主人，夸他了！昔日哪怕是他陪着对方上刀山下火海，玄琴生也无所表示，顶多看他不行之时分它点灵力自己疗伤。辟邪激动得恨不得嗷嗷叫几声，可随即他就听见主人传来得回音之中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居然正是那个将自己分身两次五花大绑装进储物袋之中的周灵，他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