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忽然弯起唇角笑了笑:“会的。”
她侧过身转向众人,扬声道:“诸位,本官此番奉诏还京,并非甩袖一走了之,你们方才也听见了,我已在河神面前当众禀明,河务尽付继任之人,有祝文存档,庙祝作证,此前许下的赈济、修堤、放粮之诺,依旧作数,请诸位安心。”
她此番离去,于圣上有交代,于李禾有交代,唯独欠了百姓一个交代。
可是他们会怕,怕新官不理旧事,怕生死又归天命。所以,她要让他们安心。
四下一时寂寂。远处衣衫破旧的百姓都直直地望着她,有懵懂的稚童,也有年迈的老叟。
一个穿着旧袍的书生忽然拱手道:“那便祝老爷一路安顺,早日归来。”
话落,周围的百姓纷纷跟着开口:“祝老爷一路安顺,早日归来!”
还有稀稀落落的:“祝老爷康健无虞,万事顺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诸如此类,此起彼伏,五花八门。
连溱望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庞,有些想笑,眼眶却不受控制一阵阵地发热。
她朝众人挥了挥手:“山上风大,大伙都回去吧!”
连秋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动身吧。”
今晨辞别河神,前后已耗费了不少工夫,若再耽搁下去,今夜到不了广陵城,便只能露宿山野了。
连溱敛了敛神,道:“走吧。”
此番回京,本应有李禾同行,只是昨日下午事毕之后,李禾得知连溱还要辞神,便先行一步赶回去复命了。至于高世昌,连溱并无与他同行之意,也不知他是否动身,行至何处。
她赶到盘龙哨时,已有两列马车在哨口候着了。
白斐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缰绳,远远见她来了,转头朝车帘内道:“殿下,连部郎来了。”
车帘掀开,赵询的脸探了出来。
他眼上仍覆着白绸,前额一缕散落的发丝被山风扬起,又轻轻搭落下来贴在绸带边缘,倒让那张贵气缱绻的脸平添了几分随性。
连溱走上前去,伸手将那缕头发轻轻拨开,道:“殿下,我来了。”
赵询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问:“这两日累不累?”
连溱点了点头,诚实道:“有点。”随即她又看向赵询左肩,有些担忧道:“殿下肩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此去山长水远,路途颠簸,我怕……”
赵询笑了笑,道:“无妨,我……”
话未说完,车厢里又传来一人的声音:“我二哥能忍,快些上车走吧,算我求你俩了。”
连溱:“……”
她偏头往车里望去,果然是赵珩。
此人正慵懒地半躺在坐褥上,倚着车壁闲闲地望着她。
连溱眯了眯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马车车厢并不大,两人并排坐着尚有余裕,若挤进三个人,便转圜不得了。况且赵询肩上有伤,须得给他多留些地方,免得路上磕碰。
所以……她坐哪儿?
她转头望向赵询,问道:“殿下是想同我一起,还是同瑞王殿下一起?”
赵询一愣,虽被问得一头雾水,却仍答得毫不迟疑:“同你。”
连溱这才转向赵珩,微微一笑:“殿下,劳驾您移步。”
赵珩恼道:“本王不嫌挤。”
连溱笑容不变:“我嫌。”
赵珩望向赵询,试图唤醒兄弟情:“二哥,我想跟你一起。”
赵询此刻也明白过来了,微笑道:“阿珩,你长大了。”
……
片刻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上了官道。
连溱掀帘望向后车,赵珩正探出半张脸,颇为幽怨地望着她。她有些想笑,偏过头对赵询道:“殿下,瑞王殿下不记仇吧?”
赵询也笑:“他向来有仇当场就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报就是认了。”
连溱被逗笑了,放下帘子正要说话,右手却冷不丁碰到一处硬邦邦的棱角。她低头一摸,从褥下抽出一册书来,封面上赫然两个墨笔大字——《阴戏》。
她随手翻看,入目皆是些民间野老口耳相传的诡异故事,什么夜半棺响、鬼市交易、荒宅魅影,篇篇写得绘声绘色,十足的瘆人。
连溱不由一阵无语。赵珩这人究竟是什么毛病,分明怕鬼怕得要死,偏又要看这些骇人的东西,存心跟自己过不去,难怪方才死活不肯下车。
赵询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连溱随手将书合上,道:“没什么,一本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