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眼中早已经涌上泪水:“小姐,松枝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晏安解开松枝手上复杂的绳结,帮她揉了揉早已僵硬的手指,闻言抬头怜惜地看着松枝,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擦去那雨幕般疯狂流下的眼泪。
“好松枝,我在这,不怕了。”她上前一步抱住松枝,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肩头,给予应激的松枝依靠,“我们一起回家。”
松枝在沈晏安肩头吸了吸鼻头,却抵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干脆将头埋下,努力恢复情绪。
沈晏安包容地接受松枝的情绪,手不停地在松枝背上拍动安慰,目光落在了眼前默默注视着她们的谢裴身上,朝他微微颔首、面露感激。
谢裴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幕,沉寂已久的心也泛起酸意。他对上沈晏安投来的感激的目光,回想起不久前船上那个向自己求助的脆弱无助的女孩。
这会儿她已经变成了坚强包容模样,能给予他人无边的力量和支撑。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坚韧,又像是永不会熄灭的火苗,让人不自觉想去触碰温暖,又怕被她的天真的热烈灼伤,最后只能远远地看着。
可像他这样深陷泥泞之人,也能得到这样热切的救赎吗……
谢裴暗中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权当自己是被船上的妄念冲昏了头。
等松枝平复好心情,沈晏安带着她来到谢裴身前轻福一礼:“多谢少卿大人相助之恩,曦禾同松枝感激不尽。”
她起身后,神色有些犹疑看着谢裴,谢裴在摊贩上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也见到了那两个稚童。
从今天的遭遇来看,这里拐卖良家人口之事想来不是个例,而大理寺少卿就在眼前,她不禁试探着问道:“不知少卿大人接下来有何想法?”
“律法严禁拐卖良家,既有线索,不如主动出击?”她说着再次一福,坚定的声音响起,“我等身为苦主,愿随大理寺参与指认。只望…”
“你的侍女已经救回。”
谢裴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晏安没说完的话。沈晏安行礼的姿态僵在一半,心头逐渐泛起冷意,直觉告诉她,谢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你的求助已经结束了,我会雇一辆马车送你们回沈府,以免沈大人担忧。”
沈晏安僵硬着直起身,定定看着眼前神色冷漠的男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其他被拐卖的人呢?”她不死心追问着,“少卿大人看到那两个孩子时,我不信您没有一丝恻隐之心。”
“你的求助已经结束了。”谢裴重复道,像是怕她还不死心,继续补充,“在此之前,可没有什么人呈报过大理寺人口失踪。”
它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况且,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官府大动干戈。”
“……”
良久的死寂,空气中蔓延着山雨欲来的沉重氛围,久到松枝在一旁都感受到一种不可忽视的针锋相对。
沈晏安到底还是不能相信,或是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能为胡贞娘枉死公正发声的人、能说出“明真相、安秩序、守晏平”这种话的人、法度外又带着人情的人,见到这种问题时能说出这样冷漠甚至逃避责任的话。
她死死盯着谢裴的眼睛,企图从这个事事考虑周全的人眼中抓住一丝说谎的破绽。
可那双慈悲的莲花目中古井无波,毫无被质疑的心虚乃至愤怒,像是只平静地陈述了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沈晏安终是先移开了目光,她张了张口,面带一丝自嘲的笑:“说出的口号可以作假,公正的面容可以作假,连一颗慈悲心竟也可以作假吗?”
“君子论迹不论心。”谢裴注视着她瞬间有些颓唐的背影,心中有一丝抽痛。他几乎要开口叫住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继续补着刀,“这样说,你听着可好接受些了。”
这话相当扎心,惊得松枝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沈晏安停滞片刻,皱紧眉头,回身深深看了谢裴一眼,似乎要将他这幅绝情冷性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不劳少卿大人费心,臣女告辞。”说罢她猛然转身拉着松枝离开,头也不回,“就当臣女在说笑吧。”
“祝少卿大人如自己所言一般活得坦荡。”
“……”
谢裴目送她们离开,他看到松枝刚走不远,便因为脚伤走得太急而摔倒,旁边的沈晏安二话不说蹲下就要将松枝背起。起先松枝还在推脱,却被沈晏安词严厉色说了一通。最终,身形高挑纤瘦的少女背起了另一个衣着褴褛的同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稳稳行到街市上,雇了一辆马车后匆匆离开。
少女顽强坚定的身影早已远去,谢裴仍在原地伫立。
夕阳逐渐扩散,给天地都洒下一片绯红,压抑而萧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