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很抱歉用这种方式传达我的消息。”

陌生的少女声音在祝赫的识海中响起，落字盈盈，气息舒展，像风铃洒落的一串清脆响声。

“我叫叶翩然，我爸爸是魔法研究员叶归尘，我妈妈是钢琴家阮思弦。”

叶翩然！叶翩然？

祝赫的震惊远超困惑。

“我爸爸研究禁术的目的，是要解读世界运行的真理，让人们更从容地在这个世界生活，可他也深知滥用禁术会带来的危害，便把研究成果锁在密匣里，绝不轻易示人。”

这个声音自称是叶翩然，且提及叶归尘，那江月又是怎么回事？

听着叶翩然的自述，祝赫很慌，问题很大，她暂时无法作出判断。祝赫不知道脑海中莫名奇妙响起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也无法把印象中的叶翩然与江月联系在一起。

那轻灵的声音道：“想必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能听见我的声音，时间有限，我会将自己的记忆交付在这把火之钥中，你看完便会明白一切。”

“我再次为使用记忆禁术贸然打扰你而深感抱歉。”

留言的信息量很大，祝赫来不及消化，倏忽眼前一暗——像沉入梦境那样，她堕入叶翩然的第一段记忆。

在一瞬的昏暗过后，祝赫看见手中仍是刚才翻阅的植物笔记，只是眼前“自己”的这双手比她实际的双手更白皙修长，这次祝赫立即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叶翩然的眼睛看周遭的一切。

这感觉像灵魂被塞进别人的壳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不能自由活动。祝赫虽有不满，却明白“记忆”关联于既定事实，只能“回顾”，不能改动。

既然这是叶翩然让她看到的记忆，那一定非常重要，也许她看完便知该如何行动。祝赫沉下心来，集中精神，准备迎接不属于她的记忆。

在记忆的开端，叶翩然正在描绘一株植物，然而，她绘图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时不时悄悄转头看向玻璃幕墙外的两个大人。

这回祝赫通过叶翩然的视角看清了那二人的样貌，女人清雅美丽，男人也算俊朗。想必他们就是叶翩然的双亲：阮思弦、叶归尘。

祝赫看出他们在对话，只是隔着玻璃幕墙，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叶归尘将盒子样的物品塞进阮思弦的手提包里。

祝赫心道：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密匣，比想象中的小很多。

阮思弦踟蹰须臾，抬手抚摸叶归尘的脸，旋即转身打开玻璃门：“然然，跟妈妈走。”

祝赫感觉到叶翩然皱了皱眉，这具身体张口问道：“妈妈，我们要去哪里？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吗？”

阮思弦行色匆匆，拽上叶翩然：“我们要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和爸爸团聚的。”

叶翩然问：“会有人维系我的生态屋吗？”

祝赫没听到阮思弦的回答，记忆辗转间，眼前场景如云烟变幻。

在短暂的混沌之后，祝赫凭叶翩然的身体感受，察觉到叶翩然脸上戴着口罩，这会儿正站在一间办公室里靠墙的位置，像被阮思弦随手丢在这里。

祝赫认出坐在实木办公桌后的女人——正是冷汐的母亲沈傲霜。

这位财政大臣仍是一脸阴沉严肃，面前需要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可祝赫立刻发现了不对劲：眼前的沈傲霜腹部高高隆起，容貌看起来更年轻。

祝赫暗忖：冬天见她的时候，也没看出来她怀孕了啊……

“沈女士，我想来和您探讨一下关于慈善音乐会的细节......”阮思弦坐在客座，袖中微动，将一把蓝色的钥匙变成装饰花，悄悄藏在身侧的花盆里。

这朵装饰花和冷汐的戒指很像，哦不，这就是冷汐手中的水之钥......祝赫默默思索，此刻她的关注点随着叶翩然打量的视线变动，很快发现角落沙发上有个小女孩。

叶翩然的视线在小女孩身上停留，祝赫也顺带着多留意了几分：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容貌与冷汐极为相似，衣着典雅，坐姿端正，手中捧着一本书，一动不动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似乎察觉到被人注视，角落的小女孩悄悄抬头看了过来，与叶翩然短暂地对上了眼神……

祝赫正猜测小女孩和冷汐的关系，可还没等她看个仔细，记忆场景又变换了。

眼中是浓云凝结、残月凄薄，祝赫同步体会到叶翩然身体感受的疲乏笨重，不由得暗暗叫苦：观看记忆也就算了，感官就别共享了吧！

借着黯淡的夜色，祝赫判断阮思弦和叶翩然在无人的街巷狂奔，如水的石砖路泛着光亮，映入二人飞速略过的身影。

突然，阮思弦拽着叶翩然躲进巷角，她极力压抑呼吸，麻利地把盒子和三把钥匙塞进叶翩然工装口袋，一边塞一边叮嘱：“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把它们藏好。”

叶翩然道：“是关于禁术的吗？”

阮思弦瞬间抬眼，惊讶地看向叶翩然。

这个眼神让祝赫有点不好受，在之前的记忆里，阮思弦一直没有和叶翩然对视过，因此祝赫没有“被注视”的压力，把自己当成人形摄像头就行了。

但此时阮思弦的目光不仅让祝赫有压迫感，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不适：这是她观看叶翩然的记忆以来，阮思弦第一次正眼看待叶翩然。

之前叶翩然一直被阮思弦拽着逃跑，不像是被母亲认真对待的女儿，倒像个不得不拖着的行李。

“她们在那里！”追兵发现母女二人的位置，祝赫心中一颤。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阮思弦匆匆移走眼神，拽起叶翩然继续跑，可她迈开一步便骤然弯下腰去，叶翩然忙去搀扶：“妈妈……”

阮思弦扶着墙勉强站立，催动魔法念出一串很长的咒语。

叶翩然急切道：“不要再用时空魔法了！”

阮思弦不顾叶翩然的劝阻，拼尽全力在空中撕开一道裂缝，拽起叶翩然跳进去。

祝赫眼前一暗，身体失重。等到视觉恢复，祝赫发现场景已然变换至山林。

追兵的喧声消失，荒芜之地只有风声簌簌。阮思弦不再奔逃，扶着树发出“嗬嗬”的气音，可她的呼吸只出不进，祝赫只能听到她强烈呕出的吐气声。

叶翩然去给阮思弦顺背，阮思弦的指尖用力抠进树皮，她挣扎着直身仰头，突然猛地从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叶翩然赶快伸手擦拭：“妈妈，需要我做什么？”

阮思弦吃力地抬头看向叶翩然，她嘴唇微微张合不断涌出鲜血，吐不出任何字句。

眼前的女人双目瞪圆，紧紧盯着叶翩然，那陡然变大的眼白在夜色中格外可怖。阮思弦的脸色惨白如鬼，祝赫不敢看，但这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回避的事。

可叶翩然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播放，祝赫逃不掉躲不开，她被强迫着使用叶翩然的视角，找不到暂停和退出。

“咚！”

阮思弦背靠树干重重滑落在地，仍然瞪着可怕的双目。叶翩然要扶她却支撑不住，在牵扯中摔跪在阮思弦面前。

“妈妈！”叶翩然去扶阮思弦歪下的脑袋，在她触碰到母亲脸颊时，手臂陡然一僵。

阮思弦停止了呼吸。

呜吟的夜风穿梭在叶翩然的额前和耳畔，祝赫不知道叶翩然在想什么，但她同步叶翩然的躯体感受。

身心像被风拂得模糊了、消融了，仿佛此间再没有这具形体，她像风可蚀的石头，终有一日会消失在陌生的深夜山林里。

叶翩然跪在阮思弦面前良久，抬手为母亲合上双眼。

“妈妈，这是使用禁术的代价，对吗？”叶翩然的手微微颤抖，她努力平复着呼吸，但嗓眼像被什么堵住，“你和爸爸......什么都不告诉我，很多事情我只能靠猜。”

山野的风吹不散叶翩然眉心的凝云，也吹不干她湿润温热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