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宋安眉毛攒成一团,嘴巴张了又张,憋出一句,“我错了……”
他满脸纠结,脸颊都鼓圆了,实在有趣,季玄眼底漫起一阵笑意:“你想知道?”
“……想。”
“嗯……”她脚步顿了顿,依稀记起自己幼时也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师父笑她太心急,逗她说要五百年才能出师,当时她什么反应呢?
“也就五百年吧。”季玄道。
“五、五百年!”宋安眨巴眨巴眼睛,整张脸都皱起来,可师父还是一脸认真,甚至嘴角微微弯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鼻子又酸又憋,大颗大颗的泪滚下来,“五百年,宋安,就、就死掉了……”
季玄愣住,长久以来第一次质疑自己——他应该,是这个反应吗,怎么就哭了?
风停了,只剩下小虫的低鸣,衬得山越发安静。宋安哭也没有声音,只盯着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得她头大,一双手抬起又放下,不知道放哪里是好,只挤出生硬的一句:“别哭……不会死的。”
宋安瘪着嘴,抽抽搭搭地道:“可是,母亲说、说老虎只能活、活二十几年。”
季玄无奈道:“你已经是妖了,稍微修炼几年便能活过百年,不会那么快死的。”
“真、真的?”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是求证的严肃。
季玄认真道:“真的。”
宋安擦干眼泪,又问:“一定要,学五百年吗?”
见他没再哭了,季玄松口气,继续往前走,只是声音还有些许不自在:“自然是,可以不要这么久。”
宋安听不出那点异常,又笑起来:“太好啦,我可以很快学、学会啦。”
“嗯。”季玄点点头敷衍过去,她并不想深究宋安反应激烈的原因,小孩子的心思也就是那些,没什么值得好奇的,何况这个话题也该结束了,“收拾干净去休息吧,明早还有功课。”
“是,师父。”宋安觉得有些干巴巴的,好像缺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到底缺什么,想来想去,只好问道,“师父,明早还、是五更起吗?”
“嗯,每日皆是如此,以后不必问。”
“是,师父。”
是夜三更,季玄照常去到宋安房里,他夜里惊梦的毛病一直没好,醒来又不记得,她也不提,只是夜夜去看,直到安抚他睡好才离开。
轻轻掀起床幔,榻上沉沉睡着一只虎,只是睡得太深,眉心紧锁着,被困在梦里。季玄像之前几天那样,先在床边的安神香囊里施了安魂术,侧坐在一旁轻抚他背脊,翻过来倒过去重复着瑞瑞乖、娘亲在,瑞瑞不怕。
往常见效很快,今日却迟迟不起作用,季玄纳闷,不知他又闹哪一出,愣神的工夫,一句模糊的师父落入耳中。
“师父别走,别不要我……我,我慢慢修炼不会死的,师父不要走……”倒是比醒着时说得利索。
季玄一阵语塞,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心道果然不能随意玩笑,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干么。只好轻哼道:“师父在,不会叫你死的,师父不走……”
对症下药果然有效,不多时他便放松下来,睡得踏实。季玄却没有松气,反而眉心紧拧,宋安这样子不是单纯的梦魇,幼子心魂弱,夜多惊梦是常事,可他年纪也没小到这种地步,常被吓得梦魇,何况虎族纯阳之体,更不应该。
思及此,季玄凝神探他眉心,灵力汇至泥丸宫,果见他魂灯晦暗,时隐时明。她收回手,心下了然,这孩子体质特殊,生来便心魂不稳,易受影响,不是一两道安魂术能解决的,若不干涉,日后修行恐怕多有摧折。
她又叹气,自己果然做不好师父,竟这么久才发现他不对劲,若是师父在,定不会拖到现在……若是师父,会怎么做呢。
转眼几日过去,季玄正督着宋安写字,山上结界一动,竟又是凌渊。
来者神色匆匆,眉间透着焦急,见着她先一作揖:“怀微,我有急事求你。”
能让他用上求字,季玄一边眉尾微微挑起,道:“竟让宗主慌成这样,柳云出事了?”
“怀微你料事如神,正是云儿,自她去临召除邪已经三天没消息了,我不好轻易下山,宗里能托的只有你了,无论如何请你帮我这个忙,我……”
“宗主,我看你是关心则乱了,”季玄不慌不忙地斟了茶,送到嘴边,“以柳云的能力,当不至于有事。”
凌渊急了,一把夺过茶盏闷掉,却没注意温度,烫得舌头根发麻,说话快比宋安结巴:“嘶——我和云儿定好、一天一联络,若不是出、事了不可能、三天没消息。”
“……我刚泡好的茶。”
“等你做、久了师父便知、我今天的心了。”
季玄终于抬头看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换了:“宋安,拿只储物囊,收拾两件衣服,和我下山。”
“是,师父。”宋安闻言放下笔,朝季玄、凌渊一施礼,“师父,宗主,弟子告退。”
季玄点头示意他离开,又看向凌渊:“满意了?”
凌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一作揖:“怀微,我深谢你,若将来……”
“不必将来,宋安衣服不合身了,等我们回来,有劳宗主多为他裁两件衣服便好。”
“……你,”凌渊听这话就要瞪眼,对上季玄气定神闲的视线又硬生生憋回去,道,“自然,他缺什么,只管找我便好。”
“有劳宗主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