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一道沉静的声音穿透火球,宋安依言张嘴猛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瞬间浇进肺里,冲淡了体内的灼热,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呼吸,却并无窒息的感觉。
宋安睁开眼,四周没有雾也没有光,只有师父站在那里,再抬手,自己也还是虎的样子。
“师、师父……”他胸腹还剧烈起伏着,沉浸在方才被火焰团绕的余韵中。
季玄掌心凝聚一团淡墨色的灵力,缓缓浮荡在宋安周身,阻挡外溢的红光:“静心,凝神,莫要让体内的气散了。”
“是。”宋安平复着呼吸,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流,顺着血脉流淌。待呼吸平稳,热流也渐渐融入血液,不再生异。
他抬抬爪子,似乎呼吸轻了些,身体也轻快许多,奇道:“师父,我……”
“嗯,”季玄微微颔首,“你成功了。”
宋安兴奋得原地转三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我……”
季玄出声打断:“好了,穿了衣服去吃饭。”
他愣了一瞬,低头凝向胸口,那里似乎还在因为吸纳了灵气兴奋着,隐约还有红光缠绕。话说了一半被冷冷打断,那股兴奋一下就蔫了,有点小小的隐秘的失落,却又很快被饥饿代替,应道:“是,师父。”
季玄摆摆手去了厨房,宋安坐在台阶上歪头目送她离开,挪了挪后脚准备回屋,屁股突然有些硌,低头一看,原来被师父变回人了,没了毛垫着,石台阶又硬又凉,赶紧跑回屋子穿衣服去了。
直到肉汤上凝了一层油膜,宋安才散着头发找到厨房,手里攥着发带和梳子,先咽了下口水,又抿起嘴巴:“师父,头、头发,不会梳。”
“过来。”季玄起身理了理他的领子和衣摆,接过梳子,“君子正其衣冠,衣服要穿整齐,头发我可以先给你扎,你自己也要学。”
“是,弟子,知道了。”
他头发有些枯黄,发尾毛糙打结,每梳一下就往前缩一下脖子,梳个头发硬生生从桌旁梳到门口。季玄把梳子啪地丢到桌子上,声音不自觉冷下来:“怎么了?”
宋安方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就没了:“没,没有。”
“没事你躲什么,说实话。”
宋安声如蚊蚋:“头发,疼……”
季玄被气笑,想来他昨天也是被扯疼了,今天逼问了才肯说,竟这般扭捏。她手劲稍稍放松,系上发带:“疼就说。你刚化成人,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有不知道的就问,哪里不舒服就说。”
“是,师父。”又过了一会,直到发带系好,她要坐下了,宋安才追问,“师父,那,君、君子,是什么呀?”
他是问刚刚那句话。君子是什么,季玄手指微微蜷起,在她看来,这世上只有师父可担君子二字。
君子……
她沉思一阵,答道:“君子是,做正确的事的人。”
“正确,的事?”
“嗯,等你长大,就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了。”
“那师父,是、君子吗?”宋安歪头仰视她,满眼好奇。
季玄轻抚上他后脑勺,缓慢摇头:“我不是君子。”
“师父……”
她又道:“但我希望你是君子。”
宋安眼睛一亮,声音雀跃:“宋安成为、君子,师父会、高兴吗?”
童声稚嫩,季玄竟觉自己有些狼狈:“嗯,师父会高兴的。”
小苍山建有小厨房,在背阳处,季玄偶尔会下厨,现在身边多了一个顿顿不能少的孩子,厨房也忙起来。肉是最多的,米面蔬果少见。不大的矮桌上堆满了碗碟,清炖的排骨,香卤牛肉,小香菇炖鸡,炙烤兔腿,还有两小碗米饭,两小碗鸡蛋汤。
菜稍稍有些凉,油花漂出来,季玄看着便没什么胃口了,只抿了几口汤。宋安却没见过这阵仗,肉香像长了小爪子一样直往他嗓子眼里挠,往那一坐光咽口水,不知道先吃哪个。
“今后你就在山上吃饭,不必下去了。我先教你怎么用筷子,”季玄走到宋安身旁,弯腰递过筷子,“这两根细长的小棒就是筷子。”
宋安握住筷子,跟着重复:“筷、筷子?”
“方而粗的那头在上面,圆而细的那头在下面。”季玄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块牛肉给他做示范,“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这根,另一根抵住虎口,用无名指托住。”
宋安吞了吞口水,依言摊开手掌,一根一根手指摆弄,筷子从右手倒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每个指头缝都插了一遍,就是没办法像季玄那样捏起来。
“是这样……”季玄眉心跳了跳,放下筷子,掰他的手指,“手要在筷子的中上方,在碗里戳一下对齐。用上面的三根手指带动筷子,现在试试夹个东西。”
“是。”宋安捏着筷子去夹牛肉,细长的两根木棒在他手里直打架,一会下面碰一起,一会上面又绞住了,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夹起来,那块肉却和他较劲似的飞出去,啪叽掉桌子上了。
季玄滞了一瞬,道:“不要这么用力捏,你要把力气全耗在吃饭上吗?”
“是,师父。”
他答完就要去夹那块肉,季玄敲桌子制止:“掉桌子上的不要吃,重夹一个。”
宋安舔舔嘴巴,去夹盘子里的,又掉了几块之后,终于吃到一口小小的肉片,霎时眼睛都亮了,亮晶晶的看向季玄。
“嗯,慢慢来,桌子上的都是你的。”季玄走到厨房门口,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吃不完可以剩下。”
“是,师父!”
季玄回房间换掉早上练剑穿的短衣,再回到厨房时桌上满满当当的碗碟已经空了,连她那份米和汤都一点不剩。
她歪头在宋安和桌面上来回逡巡,问道:“你吃饱了吗?”
宋安嘴角挂着一粒米,笑容灿烂:“吃、饱了!好、好吃!”
“下次不要吃这么快。”
“为、什么?”
“人吃饭不会这样。”
“是,师父。”
季玄从袖子里掏出方手帕,给他擦干净嘴巴:“这是手帕,每次吃完要记得擦嘴。手帕和衣服一样会脏,需要洗。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手、手帕。”宋安接过,放在鼻尖细细嗅闻,是一种淡淡的味道,和师父身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