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休息一下，找点东西吃，可M.J.只觉得脑子和胃里混沌着一团火气，并不觉得饥饿。

他骑在机车上，漫无目的地沿着道路巡航，试图找回点平常的状态，可引擎轰鸣，风噪猎猎，以往这些令人倍感畅快的事物，此时仿佛变成了锐利的长钩，隔着头盔都能钻进脑子里给他添乱。

Thyme的事、Ren的事、Mira姐的事、Gorya的事……乱七八糟的，在这四天里扎堆蜂拥而至。

烦躁，他在头盔下轻轻咋舌，手底调转机车的方向，朝医馆驶去。

去看看Ren那小子在医馆能帮什么忙？！他都没被邀请过进她家呢！

医馆外型古朴大气，历经八年风吹雨淋，立柱漆面有些斑驳，正门上头，横挂一张牌匾，用行草写了四个中文大字“白云医馆”，往下大门向两边敞开，门槛外立了张告示牌，顶边用中英泰三种文字显著写着——

“枪支、刀具别他妈带进来！！！被老子发现后果自负！！！”，“还有，我不会治小动物！求也没用！！！往东八公里就有宠物诊所！”

M.J.盯着那仿佛要冲破纸面而出的感叹号跨入医馆，心下略感惊奇。

馆内开了空调，倒是凉快。进门正对着的是几张木制长靠椅，上面坐了八九个人，有个年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着白大褂，正半蹲着同一位老人交谈。

左边是两张拼靠在一起的长柜，上边依次排开几台天平和标签机，后方是占据了大半墙面的立柜，它被划分出多张小抽屉，每个抽屉前都横钉着小牌。

Gorya和Ren就分站在这两个柜子之间，前者正对着一张表往一个个小包裹上贴标签，后者则屈肘半趴在长柜上，面前摊着一本颇有厚度的书，边看边点头，阳光透过窗棂斜照在柜台边沿，为他的半侧身子镀上一层金边，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感受到M.J.的视线，Ren向他那抬起头，笑容浅浅，小幅度挥手，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家伙！M.J.暗自咬牙，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也不说！做的事情也总叫人看不明白！

随他去好了。一个两个总这么任性，他难道就没点自己的脾气！？M.J.愤愤转身，打定主意是暂时放弃揣摩两位少男的心思了。

Ren看着朝对面导诊台走去的好友，略带惊讶地眨眨眼，他向Gorya抬手示意对面的黑色背影，凑过去低声与她交谈。

导诊台后方的墙上挂了幅“行医为民”的大字，和一些执照、证书等物件，左侧往里走有两道门，门口分别挂着诊疗室和针灸室的牌子，针灸室的门半掩着，偶尔能瞥见一角白衣飘过，诊疗室门房敞开，较为安静，时不时传出几道男性的咳嗽声。

导诊台台面较高，M.J.走近了才发现台面后方坐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他认得她，Lom的妹妹，泰文名字叫Bai，但大家都喊她迎秋妹妹。

小姑娘手下摊着作业本，右手旁支着一台平板，网课视频占了大半屏幕，可小窗里却播放着折纸教学，谷迎秋正埋首聚精会神地鼓捣着一张彩纸，直到看到桌上投下的阴影了，才欲盖弥彰地扣上平板，把折纸往作业本底下塞。

“哥哥下午好，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在这里登记一下就可以了。”见到来人，小姑娘的反应倒是快，她迅速撑起身，由坐转为半跪在圆凳上抬高身体，又是递水，又是挪来登记册，表情乖巧，声音清脆。

M.J.收起周身的烦闷，放柔声音：“下午好呀，迎秋妹妹，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写作业。”谷迎秋表情未变，手下却悄悄挪动着，把早滚到一边去的铅笔摆到作业旁边。

M.J.瞟过一个空格都没填的纸张，赞许点头，努力憋笑。

大概是猜出他并非来看病的，谷迎秋睁着双大眼睛，在Ren和M.J.身上来回打转：“哥哥是来找朋友的吗？他就在对面看蕴姨的藏书哦。”

M.J.装作没看出谷迎秋眼睛里明晃晃的“快走快走”，靠上桌台：“他看书看得很开心，哥哥就不去打扰他了。“

谷迎秋脑后的辫子肉眼可见地蔫巴下来，M.J.迅速补上一句：“你姐姐在吗？”

“姐姐不在家哦，她说今天要休息，我也不知道姐姐去哪里了。”谷迎秋眼睛一亮，左右摇头。

这面不改色说瞎话的能力绝对是和她姐姐学的，M.J.腹诽着故作遗憾地感叹了两句“好吧”，又低头看向作业本的边缘：“我刚刚看到，你折的小鸟好像还差个尾巴啊，哥哥也会折纸，需要我帮帮忙吗？”

果不其然，谷迎秋的大眼睛里瞬间写满了慌张，M.J.低头笑了一下：“我保证不会告诉你姐姐的。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姐姐去哪里了吗，哥哥找她有些事情。”

谷迎秋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她从抽屉里摸出颗糖，递给M.J.，随后便一言不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M.J.会意，拆开包装把黄色的糖果丢进嘴里，就见到谷迎秋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姐姐说这可是连灶神爷的嘴都能黏住的糖，吃了它就不能告状了。”

你姐姐骗小孩呢，分明是她自己想吃这糖。M.J.感受着舌尖上丝丝缕缕的酸味，紧闭着嘴，做出一个拉上拉链并丢开钥匙的动作。

“姐姐去找Wing姐姐玩了，沿着后巷走，院子里有棵大树的就是了。”谷迎秋说着坐回椅子上，撕下一张草稿纸，简单但标识清晰地画了个路线图递给M.J.。

M.J.折好放进口袋里，正想和谷迎秋道别，就听见几步之外那挂着诊疗室牌子的门口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男声有些熟悉，竟然是Prasert叔。

“这些年真是多谢沈医师了，有空去我那喝酒啊。”

“我这刚说完还是得控制，这字还冒热气呢。”

“请你啊，请你。我最近新得了瓶好酒，当时一看，就知道绝对合你。”

女声笑了下：“那我可得尽快。哎呦，得小点声，免得何姐听见了，而且，这还有个小探子呢。”

她指了指打从听到声响，就抓起笔，端正坐姿，仿佛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谷迎秋，见到M.J.，她在耳边抬手，随意打了声招呼：“下午好，后生。”

许久未见，沈蕴的头发被染成了酒红色，左耳上挂了一列耳骨钉，右耳垂下一单边黑色耳坠，同她腕上被盘得油亮的檀木珠串相得益彰。

M.J.合十道了声“沈医师”，同时回了Prasert的礼，轻轻喊了句“老师”。

Prasert笑笑：“生病了？”

“不是。来找Lom。”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就汇聚在他身上，一惊讶，一打量，还有一含义复杂，但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这谁啊”。

沈蕴接过那年轻男子递来的笔记，抬手指了处方向，说了和方才谷迎秋一样的位置。

“行。那我不多送了，药过几天送到，记得，听医嘱啊，”沈蕴收回对M.J.的打量，向Prasert点点头，又朝Ren招呼，“后生，你不好奇嘛，现在能过来了。逆徒，你也一起，我要看看你学的咋样。”

男子丧了下脸，调整好表情后走去扶方才交谈的老人。

“您忙。”Prasert客气了一句，和M.J.一起走出医馆。

M.J.同他寒暄了几句，又关心了一番老师的健康状况，才就此作别。

*

摩托车驶入后巷，经过约六座小院后，隔着头盔M.J.都能听到那一连串熟悉的笑声，手下油门略略加速，没多久他便停下摩托，摘下头盔，目光越过并不算高的铁艺栅栏，颇为新奇地打量着在小院一侧纳凉休憩的谷应风。

她身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花灰色短装，光脚屈膝窝在一张宽大的藤编椅里，半长的头发散乱在脑后，仅用几只彩色的发卡在额上固定住碎发，膝上搭着平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欢畅笑意。

真少见，M.J.心想，见惯了她平时整齐认真的模样，没想到私下里也有如此散漫的状态。

好可爱啊。M.J.暗自感叹了一句，搭在头盔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原本在胸腔中躁动不安的那股郁气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平板外放出的对白中插入了歌曲，他看见谷应风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挪开点注意力，一边轻轻跟随片尾曲哼唱，一边向中间小桌歪过身子，小桌上放着两个浮了一圈葱花的汤碗，和一叠剥好的柚子果肉。

桌子另一侧的摇椅上仰靠着一个与谷应风年岁相近的女生，她两腿交叠着伸长，手肘撑在扶手上打游戏，游戏机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注意到谷应风向柚子缓慢挪动手指的动作，她迅速抽出左手向对侧一推盘子。

谷应风碰到盘子边缘，正抬眼打算向好友搭话，却没想到先见到院门外跨骑在摩托车上的M.J.，脸上笑意盈盈，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东西。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惊叫了一声，一手捂头发，一手指着M.J.大喊：“你！你赶紧转过去！”

M.J.挑眉，这个反应可让人心情不太美妙，但他还是下车，背对着小院半靠在机车上，静待谷应风过来给他个解释。

院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他先是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拉长声音抱怨道：“Lom——瞎叫什么，我在打Boss诶……”

紧接着又响起一阵木头的吱吱嘎嘎声，那女声里染上了惊奇：“我天？！川崎！川崎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川崎？M.J.看了看座下的绿色机车，猜到这个女生大概就是谷应风口中一起跑步的朋友。

“谁知道！他和我还有Kham是同一个学校的，”谷应风随口说着，同她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椅子拖动声，“我帽子呢？……哦，在这。”

“你们学校帅哥够多的，下午你给我看的那个打排球的也是，”碗碟磕碰和倾倒汤水的声音响起，那女生短叹了一声，语气却是无所谓的样子，“我脸都没洗耶。”

我们学校打排球的？M.J.在心里默默记下。

“啊？我和你呆了两个多小时，你跟我说你脸都没洗？！”

“我见你洗什么脸啊。”

“什么东西？合着我现在都不配见你真容了呗。”

那女生吭哧吭哧笑着，声音逐渐远去：“至少我还刷了牙，我去刷碗，顺便洗把脸，柚子你拿去吃好了。”

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随着一道不算响的“哐当”关门声响起，M.J.转过身看向这个单手叉腰，左侧脸颊微微鼓起，由下至上瞪他的女孩。

“怎么？不欢迎我来？”M.J.虽被她这副模样可爱到，但还是微微皱眉，做出一副伤心模样逗她。

“没有——”谷应风撇撇嘴，拉长声调回他，她放下叉腰的左手，右手向前递出盘子，向上抬了抬，“我没洗头。而且这里不讲礼貌的是谁啊？来别人家也不提前说一声。”

M.J.耸耸肩，态度良好地顺势认错，他捏起果肉上的塑料小叉子，送进口中，水果酸甜的滋味唤醒了被忽略已久的肠胃，他不由得多吃了几块，看着盘中零零散散的柚子果粒，他这才想起为了劝Thyme，连午饭也没吃的事实，颇为懊恼地轻咳一声。

“你还在意这个？”M.J.轻点谷应风的帽檐，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谷应风眨眨眼，不动声色地从M.J.掌指关节周围的擦痕上收回眼神：“对外保持整齐干净是礼貌问题，学长会不刮胡子就去学校吗？”

“还是说……”谷应风把下巴放进食指和大拇指间隙里，仰面盯着M.J.，挂起兴味盎然的笑，“学长和Ren学长一样，都是不会长胡子的小仙男？”

M.J.皱眉，后仰了一下上半身：“这是什么称呼？Ren难道得罪你了？”

谷应风用力干笑一声，在耳边竖起手指，开始细数Ren的罪责：“他和Gorya说下午要一起来医馆。结果？他去花店接走Gorya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而我呢，今天休息，睡懒觉起迟了。所以，当他到医馆的时候，我正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去给穗姐她们送饭。”

“是习俗不一样吗？难道你们没有饭点的概念？”谷应风拧起眉毛，快速吐槽了一句。

“总之，他的眼神在我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虽然他没有说，但我‘看见’了，他绝对在嘲笑我的头发很乱。”

“Ren不是会随意嘲笑别人的人，你冤枉他了。”

“我知道。但我不管。因为我对于他来医馆这件事很不爽，所以我要偷偷给他取绰号，以平心中不忿。”说着，谷应风双掌下压，吐出一口浊气。

意识到Ren并非是被邀请而来，M.J.心中莫名一松，至于他又为何反常地主动提出要来医馆……

M.J.凝眉思索着：“你对Ren来医馆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谷应风摇摇头：“不知道，Ren学长那么神秘。他说对蕴姐的研究内容好奇，而蕴姐又一直暗暗和Aira较劲，有向Aira继承人传输理念的机会她才不会放过。”

“不过看他过来的时候心情好像还不错，而且医馆人多，穗姐也在那，出不了什么事就是了，有个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喽。”

M.J.点点头，认同了这个看法：“小帕在吗？一起去骑车？”

他敲了敲身下机车绿色的外壳。

谷应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运动短裤：“行啊。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拿下头盔。”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并表示自己先行一步。

*

路程很短，M.J.抵达医馆后院时，谷应风也正好跑过来开门，他跟在推门而入的谷应风身后进入小院。

院子不大，进门左侧由外至内错落有致地摆放了三个较大的花盆，内植有两株三角梅和一株鸡蛋花，时值十一月，鸡蛋花有些零落，三角梅却开得正艳，橘白相间的花朵争先恐后探出，瀑布一般挤满了院栏的间隙。

再往内去是个梯形花架，由上至下种植着几盆仅绿叶繁盛的小型盆栽和迷迭香、圣罗勒等香料。

“学长在院子里等我会吧，我尽快下来。”谷应风随手一指花架和鸡蛋花之间的竹制小桌和围绕在它周围的竹椅，示意M.J.随便坐后，便咚咚咚地快速跑上楼。

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M.J.随意挑了张坐下，往内正对着的是扇紧闭着的窗户，里面正飘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他推测这应当也是间诊室，便礼貌地收回目光，看向小院另一侧。

小院进门右侧搭了顶车棚，棚内停着辆机车和越野车，机车前侧把手附近装了个头盔锁，上面垂下一块牌子，上书“盔内有定位器，偷者打死不解释<(▔皿▔)>”，M.J.盯着最后那个生气叉腰的表情觉得和谷应风方才的动作有点像，便笑着起身走近，想看清楚点。

可还没走几步他便被一声猫叫拦住，他略微抬眼向旁边发出声响的越野车顶看去，一只通体全白，仅在右边前腿上长了几簇杂毛的白猫正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咕哝声。

根据和Thyme养的猫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经验，M.J.判断出它正在警告，便试探性地退后了几步，那猫的情绪果然有所平缓，他看看摩托，突然灵光一闪：“你不会是在帮她看车吧？”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但人会。

茉莉花的香气变得浓郁了些，M.J.听见后方传来一声轻笑，和一句“是的”。

他回身望去，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窗后，除却脑后两根素色发簪，未着任何首饰，她的目光平稳落在M.J.身上，带着点盈盈笑意，正温声问他：“你好啊，你是叫……M.J.？对吗？”

M.J.点头应是，并合十行礼：“你好，何穗阿姨。

被撞见试图同猫交流这种有些幼稚的行为，M.J.耳廓发热，同时心里生出点紧张，因为他隐隐觉得何穗在观察他，很细微，细微到他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更何况，光是对方谷应风母亲这一身份便足够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了。

何穗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姿态变得有些放松：“别紧张。下一位预约的病人要有段时间才能过来，所以我忙里偷闲，打开窗户透透气，顺便看看我养的花，这里视野很好。“

她抽出右手虚空点了点院里的三角梅，微笑继续：“正巧看到了你，便想同你打声招呼，也为前几日你送应，Lom从酒吧回来之事道谢。谢谢你，M.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