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落定,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齐旻身上,静待他应答。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齐旻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语气坦然无波:“大汗、诸位大人明鉴。草民一介布衣商贾,半生所求唯利字而已。”
“大胤朝堂如今派系倾轧,世家把持商道,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寻常商户早已无生路可走,草民在江南屡遭权贵打压排挤,产业几近凋零,早已对大胤寒心彻骨,何来甘愿为其奔走卖命一说?”
“大胤素来轻视塞外疆土,视北厥为蛮夷之地,朝堂文武皆主战拒和,断无遣心腹细作,耗费巨资运送粮草前来相助的道理,此乃朝堂大势所趋,人人皆知。”
他语速平缓,字字落地有声,逻辑环环相扣:
“草民愿立生死文书。往后所有粮米输送,皆可由北厥官吏全程核验、层层查验,粮质、粮数、来路,尽归王庭监管。若草民有半分异心、半分算计,甘愿受北厥极刑处置,尸骨无存,绝无怨言。”
一番话坦荡磊落,有理有据,堵得满殿质疑之声尽数消散。
莫干达眉头紧锁,一时再无从辩驳。
拓跋烈眼底的疑虑彻底散去大半,眸中反倒掠过一丝欣赏。
此人不仅谈吐从容、心思缜密,且胆识过人、进退有度,绝非庸碌。若真心归顺,好好利用,绝对是助力北厥的一柄利器。
拓跋烈沉吟许久,终是开口定音:“既然你有赤诚之心,亦有务实之能,本汗便给你一次机会。”
他沉声下令:“即日起,命你暂掌北厥内外粮米调度、采买、储备诸事,驻留王庭,随时听候调遣。若半年之内,粮务安稳、军民无饥,本汗便正式授你粮务全权,许你世代通商北厥。”
机会已给,枷锁亦随之而来。
留驻王庭,便是将自身彻底置于拓跋烈的眼皮底下,日夜被监视、被试探、被拿捏,半步不得自由。
齐旻心底清明,这是入局的代价,也是他唯一能靠近王庭、探寻浅浅下落的契机。
“谢大汗信任。”齐旻躬身叩首,语气恭谨,“草民定当尽心尽责,岁岁输粮,稳固北厥根基,不负大汗所托。”
“退下吧。”拓跋烈挥了挥手,神色淡漠,“后续安置事宜,交由王妹全权处置。”
此言一出,拓跋嫣眸光微亮,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意。
这意味着,这个神秘深沉、她满心想要窥探掌控的宫子齐,自此便归她管束、由她安置。
日日可见,时时可查。再好不过。
“臣遵旨。”拓跋嫣上前领命,神色端庄得体。
齐旻再度行礼,随拓跋嫣一同躬身退出大殿。
待殿门合上,隔绝了满堂威压,王庭长廊清风穿廊而过,稍稍吹散了殿内的沉肃压抑。
拓跋嫣停下脚步,不再掩饰半点审视,转身直面身侧的齐旻。
日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透亮锐利,带着公主独有的强势霸道,直直锁着眼前之人,没有半分回避。
“宫先生。”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兄长将你的安置之权交于我手,往后你驻留王庭,起居居所、行动出入、往来诸事,皆由我统筹安排。”
“你初来乍到,不熟王庭规矩,不知北疆禁忌。往后凡事,无需自行揣测决断,直接听我吩咐便可。”
句句皆是主导,字字皆为管束。
她要的,就是彻底掌控他在北厥的一切,截断他所有隐秘行动的可能,让他的一举一动,皆落入自己眼底。
齐旻心底微沉,瞬间洞悉了这位公主的心思。
拓跋烈将他交给拓跋嫣,看似是寻常安置,实则是近身监视、层层禁锢他的行踪。
而眼前的拓跋嫣,眼底的探究与势在必得,远比拓跋烈的猜忌,更让人忌惮。
齐旻敛去所有心绪,依旧是温顺恭谨的语气:“草民遵命,多谢公主照拂。”
顺从,谦卑,无争。
依旧是毫无破绽的模样。
拓跋嫣看着他这副全然隐忍驯服的姿态,非但没有放松疑心,心底的兴致与征服欲,反倒愈发炽盛。
她浅浅扬唇,笑意明艳又狡黠,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如此便好。”
“随我来,我带你去居所。从此往后,你我王庭朝夕相见,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