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又汹涌的高热,隔着薄薄一层肌肤,烧得他指尖发僵。
怀里的少年彻底蔫了下去。
方才还缠着他指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会为旧事酸涩别扭的人,此刻眉眼恹恹耷拉着,长睫无力垂落,脸颊浮着病态浓重的绯红。浑身软得脱了力气,整个人沉甸甸靠在他胸口,呼吸灼热粗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滚烫的热气,紊乱得不成样子。
“骁莱?”
兰斯薇瞬间褪去几日来的温柔松弛,声线骤然绷紧,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抬手贴上少年的后颈,指尖探过肌肤温度,高热席卷得迅猛诡异,完全不是伤病恢复期的正常症状。
骁莱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意识早已被滚烫的高热烧得涣散破碎。
他听不清声音,看不清眼前,脑袋里昏沉胀痛,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光影在撕裂、碰撞、消散。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温热的海面,抓不住半点实感。
一种极其清晰、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要不见了。
这个停留了短短数日、偷来的十八岁盛夏,这个懵懂干净、会害羞、会吃醋、会贪恋兰斯薇温柔的自己,快要消失了。
那些归零的记忆正在归位,那些沉淀两世的风霜正在回笼。
真正的骁莱,要回来了。
而他,只是一场短暂的、临时的回溯虚影,是夹缝里偷得几日缱绻的年少幻影。
兰斯薇心脏狠狠攥紧,不敢深想其中缘由,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迅速按下床头紧急呼唤铃。
清脆的铃响刺破病房连日来的温柔静谧。
他小心翼翼托着骁莱发软的腰背,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了烧得昏沉的少年,一点点将人放平在病床柔软的被褥间。
几日来朝夕依偎、缠绵相拥的温热骤然一空。
少年平躺着,身躯被高热灼烧得微微发颤,脸色绯红,唇瓣干涩,澄澈的眼眸彻底蒙上厚重迷离的水雾,半睁半阖,失了所有神采。
他好难受。
不止是高烧的眩晕灼痛,是灵魂层面被强行剥离、顶替、消散的空洞与酸涩。
医生团队极速推门而入,仪器推送的滚轮声急促作响,打破满室温柔。精密检测设备迅速就位,数据流疯狂跳动,数值紊乱波动得骇人。
“少将!是精神力对冲爆发!回溯紊乱逆向复原,引发雄子躯体高热排斥反应!”
“精神屏障正在自我修复,错乱的时间线要彻底归序了!”
冰冷专业的诊断声落在耳边,字字清晰,像利刃划破空气。
兰斯薇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他听懂了。
十八岁的少年,要走了。
医护虫员迅速整理器械,轻柔上前想要转移病床,带骁莱去深度舱做全身脑神经扫描与精神力□□。病床微微滑动,即将离开这片温存了数日的方寸天地。
就在床体挪动半寸的瞬间,一直昏沉死寂、毫无力气的骁莱,骤然猛地抬手。
滚烫的、发软的指尖,用尽了这个灵魂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死死攥住了兰斯薇的袖口。
力道不大,甚至孱弱得可怜,却执拗得近乎悲壮。
所有虫动作一顿。
病房瞬间寂静无声。
高热烧得他神志混沌不清,视线模糊重叠,眼前的轮廓晃晃动动,可他死死认准了这抹身影,半点不肯松开。
水雾弥漫的眼眸用力睁着,染满层层叠叠的红,眼尾通红湿润,盛满了滚烫的水汽与快要落下来的泪。
他太清楚了。
很快,他就会消失,也许他会彻底忘了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忘了自己害羞脸红的心动,忘了偷偷酸涩的醋意,忘了相拥的滚烫温存,忘了他认认真真许下的——想要陪他往后岁岁年年的诺言。
往后记得这一切的,只有兰斯薇一个。
只有兰斯薇,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十八岁、一无所有、懵懂赤诚的骁莱,曾跨越错乱时光,短暂地、热烈地、全心全意地爱过他一场。
少年呼吸滚烫发颤,嗓音破碎、沙哑、微弱,被高烧烧得断断续续,却字字用力,字字泣血:
“兰斯薇……”
“你要记得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揉尽了他所有短暂的欢喜、酸涩、不甘与赤诚。
记得这个偷偷借时光归来、只会脸红害羞、只会笨拙的爱、终究留不住的我。
记得这场无人知晓、转瞬即逝、只有我们两个经历过的相逢。
兰斯薇喉间骤然哽咽,碧色眼底瞬间覆满湿意。
他俯身,不顾周围医护在场,不顾少将身份,指尖颤抖地覆上少年滚烫的手背,牢牢回握住那片即将消散的温热。
掌心的温度滚烫,却越来越虚、越来越轻,像是抓不住的风,留不住的幻梦。
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彻底,藏着滔天的慌乱与不舍:“我记得。骁莱,我永远记得。”
得到这句答复,死死攥着袖口的指尖,才微微松了些许力道。
骁莱通红的眼睫剧烈颤抖,滚烫的热气模糊了所有视线,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病床缓缓推离病房,灯光拉长伫立的身影。
满室残留着温热气息,温柔还未散尽,风月依旧在场。
可那个十八岁、会害羞、会吃醋、偷爱他一场的少年骁莱,正在彻底消失。
错乱的时光即将归位,完整的记忆即将回笼。
唯独兰斯薇的心底,永远多了一段温柔又酸涩的短暂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