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并不多,霜冻得厉害,吐气便是一口白雾。
慕云栀衣裳尽浸清寒,她搓着手,觉着往日见惯了的景致,也格外叫人舒心。
忽有一双行人匆匆而过,撞到了她,怀中的螺钿盒子掉落在地,她忙不迭俯身去捡。
“对不住了小娘子。”
慕云栀打开盒子仔细瞧着:“还好未摔坏。”
那两人见没事,便又急匆匆往前走:“你说那花月楼怎就一夜之间全烧完了。”
“这我哪知呀,说是有人昨夜听着打斗声,说不定是仇家复仇。”
慕云栀浑身僵硬,恍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跑几步追上那两人:“你们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两行人见这小娘子面色很不好看,像是撞鬼一般,没与她分辩,说道:“花月楼,烧完了,里面的人也没了。”
慕云栀脸上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只觉天旋地转,踉跄几步:“不可能,你们骗人。”
“这么大的事,谁会拿此骗人。”
慕云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用尽全身气力朝着花月楼跑去。
“你不能有事。”
花月楼门口已围满了人,盖着白布的焦尸一具接一具抬了出来,昨日还富丽锦绣的花月楼只剩断壁残垣,间或有几处还有余烬未灭。
“真惨呀!”
“昨夜发生什么了?怎就失火了。”
方才急速的奔跑,呼吸了太多冷冽的气息,现下她大口喘息着,喉间漫上血腥味,凭本能挤过围观的人群,看到眼前的惨相,她眼球震颤着。
如同一具不会思考的行尸,跌跌绊绊地走向那片废墟。
官差拦住了她:“你是何人?此处不许靠近。”
何邦屿看见后走了过来:“你退下吧,她是我认识的人。”
“是,郎君。”
慕云栀抓着何邦屿的手腕,手指抖得厉害,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还有活着的人,对吗?”
何邦屿沉默了,眼中带着不忍:“花月楼一共四十二人……全在此了。”
眼中唯余的光彻底熄灭了,慕云栀的手无力垂落,眼神灰败,灵魂像是被抽离了,她张了张嘴艰涩道:“我……我要找到他……”
她拖着腿,一个个地掀开白布找熟悉的身影,可尸体全都焦黑一片,不辨原貌,形状可怖。她做此动作就像凌迟一般,每见一人就在心上割上一刀。
何邦屿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官差见是县令公子认识的人,便无过多阻拦。
抬出来的尸体她看完了,不见陈遥,旋即往焦土废墟走去,看着满目惨象,鼻尖是血肉的焦臭味。
她目眩头昏,身形晃动,直到眼神扫过一处,看见了那串烧得发黑变形的琉璃珠,依稀可见斑驳的蓝白色,附在一具焦尸的手腕上。
慕云栀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全身提不出半分气力,她认出来了,是陈遥送她的琉璃珠,又引导着他救了她,之后便由陈遥收着了。
那种像是从内里要将她生生撕裂的痛,漫过四肢百骸,耳朵响起尖锐的耳鸣,外界的任何声音,这一刻她都听不见了。
何邦屿伸手去扶她,被她甩开了手,她尝试站起来,可腿软使不上劲,于是匍匐着朝着那具焦尸爬了过去,膝盖、手掌都被余温烫伤,浑然不觉的痛。
她终于紧紧抓住了琉璃珠和焦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抚摸着,像是怕弄疼了他。
“你这么喜洁,怎么把自己搞得黑黢黢的,别怕,我给你擦干净。”
慕云栀伸手去擦尸体的脸,稍一用力,竟擦下一块血肉,她浑身剧烈震颤着,像是在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地认识到陈遥真的走了。
此后暮暮朝朝,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胃里痉挛不止,被悲伤撑满的身体此刻终于承受不住了,迟来的眼泪大滴砸落,她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哀哭,紧紧抱着尸体,声声凄厉。
围观民众有不少听着这哭声,跟着落泪,不忍再看,回过头去。
“对不起,我要是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如今天上地下,我要到哪去寻你?”
冷风呼呼,天上下起了霜雪。身体被巨大的情绪掩埋,慕云栀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何邦屿急忙跑上前:“慕云栀!来人,叫大夫!”
——
“她怎么还不醒来?这都三日了。”何邦屿着急地踱来踱去。
“大夫说她不想面对惨痛的事实,在逃避。”安岚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