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了大半，烛火不时摇晃。今夜风大。

清冷的月光跃过窗棂，洋洋洒洒落在宋岁礼侧脸。明与暗的分割，在暖色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轻轻三声叩门响起。宋岁礼慢慢抬起半阖的眼，望向门口来人，启唇：“林叔。”

“哎哟，小少主你怎么就这么躺着？着凉了可怎么好？”即便身为大妖，修为可比妖皇八成，林叔身上却无半点黑蛟该有的阴狠冷厉，反倒像个乐呵慈善的老大爷。

“你怎么也不懂事？不会给小少主披个虎皮毯子？”林叔尽职尽责地操着老管家的心，一只大手拍得一旁坐着的小黑蛟一个激灵。

林铮揉着脑袋，翻个白眼：“爷爷你真是闲吃鸡蛋瞎操心！少主身上的衣服可是法器，法器！不比你这包浆的破虎皮毯子暖和多了？说不定还一股虎味儿，熏着少主。”

正两手张开抖着虎皮的林叔眼角一抽，气得抬脚就要踹死这目无尊长的小子。林铮嗷一声蹿到贵妃躺椅后。

宋岁礼笑了一声，适时起身：“林叔，算了。”

“唉，好，好。”林叔收回脚，对着面前白玉般的小少主上下打量，仍不放心地叮嘱，“小少主啊，这次苦了你了。出去千万要防着女人，尤其是防着男人。还有妖。遇见魔，你就一扇子拍死……”

一想到受尽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少主头一回出远门，却是要躲开玄卫和那些面目可憎的神官追查，林叔便心疼得不行。

“呵，干脆你给六界杀完了算了，就你是个好东西。”林铮又翻白眼。

“孽障，当初怎么就没掐死你。”林叔怒目圆睁，不知第几次想一掌拍死林铮，“要是小少主受了委屈，我先拍死你，再向城主自杀谢罪。”

“林叔，”宋岁礼将手中书放下，无奈摇头，“你素来知道我的。”

林叔一个着急，上前握住宋岁礼的手。

宋岁礼垂下眼，微不可查叹口气。

“少主啊，你不知道小时候你身子骨弱，走了多少趟鬼门关！城主呕心沥血，天天抱着你不敢闭眼，连大喘气都不敢……如今发育不好又比人矮上一截，林叔怎么会不担心啊？”

说着，林叔又想起他和城主两个大妖，畏手畏脚地抱着个力大一点就能颠碎的奶娃子，不分昼夜地喂奶哄睡，不敢出门——觉着风能把奶娃吹走，也怕忽然下雨淋着。

战战兢兢养了一百多年，生怕一不小心就养死了。

身长七尺有余的宋岁礼闭眼，按捺着温和声线对心碎不堪的林叔安抚：“林叔，没事的。我很好……好好活着呢。”

一破壳就在城主府里观山景、漏风漏雨破山洞里长大的林铮吸了口气，一把将自家少主的手从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抽出：“好了爷爷，玄卫盯着呢。好不容易你甩开玄卫，少主得赶紧走了，不然给逮着下大牢，那才是挨饿受冻。”

宋岁礼松口气，附和着点头：“是啊。”

这些年，他爹每年都会因着或大或小的事在天牢里走上一遭。只是这次不同以往——将他藏起来还不够，那些神官竟是连他也要抓。

宋岁礼当时没什么反应，倒是他爹面色难看地拽着他，把身上大半法器都塞进了他的锦囊。

见林叔作势还要开口，宋岁礼头皮一紧，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轻声道：“西侧换岗了。”

“刚才那队玄卫往东走了，现在西边是空的。”宋岁礼收回视线，语气平淡，“阵法改到西偏殿吧，快一些。”

林叔面上的心疼收起，沉声应道：“是。”

漏下四更，残月沉檐。

阵法在林叔手下缓慢成形。林叔眼神一反常态地严厉，看着林铮嘱托：“小铮，无论如何，护住少主。”

宋岁礼皱眉，不赞同地出声：“林叔，我——”

林叔摇头打断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沉甸甸地看向宋岁礼：“小少主，无论如何，哪怕是赔上整座郢都城人的命，你都不能出事。城主若是没有回郢都，你就不要再回来。不要担心城主，最迟三月，城主便会回来。”

随着阵法逐渐成形，林叔脖颈和脸上渐渐浮现蛟鳞，眸色也变得阴冷：“千万要躲开神官和凤鸟一族。当年……”林叔斟酌着措辞，缓缓道，“小少主，疏影扇用来防身。方仪，是您母亲留给您的遗物......城主并不知方仪的用法。”

林叔看着面色变得有些愣怔的宋岁礼，还是缓下声劝道：“小少主，我知您一直在找寻夫人的音讯。”

心疼的目光落在宋岁礼那双桃花眼上，他闭了闭眼：“您放下吧。什么都不知道，是为了您好。夫人当年诞下您便已故去。祠堂里没有夫人的牌位，不是城主不给夫人名分，而是不可、不能——是对夫人的不敬。”

宋岁礼垂下头，伸手抚上自己的眼，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