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忒尔,请继续讲下去吧。”厄里费勒望着眼前的凡人,第一次直呼其名。
阳光正从窗户透进来,斯忒尔的双眼亮得吓人,她又继续讲下去:“最后,这把火燃进了神庙,一个少女,她不信诸神,又不肯婚配,雅典还能容下她吗?”
“去佛提亚吧!去吧!那里尊重女人,说不定……你的亲人就在那里!”
十五六岁的斯忒尔守在床边,看着老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命运女神剪断了丝线,死神将带领她去往幽冥。
“送走了她,雅典再没什么值得我留恋……后来的故事,更不必再说起。”
大厅里安静得出奇,迦勒涅端坐着,神情肃穆。阿狄丝将脸埋进掌心,放声痛哭。海伦眼中有泪光颤动,却始终不曾落下。
厄里费勒并没有落泪,她静静地看着少女,“不论是面对过去的女神,还是眼前的凡人,我始终相信——灵魂的不屈绝不会被磨灭,它注定有所追求。斯忒尔,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打动她们吧,你要借此追寻什么呢?”
窗外,风卷起无花果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轻响。雀鸟们早已停止鸣叫,扑棱着翅膀四散开,奔赴它们的前路。
“你们是忒提斯的眷属,而不是我的。如果有一天,我的所求与忒提斯的意志相悖,你们会随我同行,还是转身与我为敌?”
良久,斯忒尔终于开口。
“您为何要如这样惩罚我们?在我眼中,您就是她啊!我信仰她,便是信仰您;我敬奉您,便是敬奉她的神座。我怎能踏上第二条路?”阿狄丝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斯忒尔霍然立起,如炬的目光审视着她们:“永生的神灵和必死的凡人,真的能够并行不悖地共存吗?忒提斯的回归,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眼睛不会说谎,它们告诉我,你们爱的是不朽的女神,而非此刻的凡人。若我的死能换来忒提斯的生,你们会如何选择?”
“呵……我不愿沦为献给神灵的牲礼。”
听到这话,迦勒涅恍然惊觉,昨夜,斯忒尔主动弯腰,为她擦去眼泪,是出于凡人的一点悲悯,而非血缘的牵引。剥离忒提斯的光环,她当真爱眼前这个凡人吗?
佛提亚的王后低下头,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虔诚的阿狄丝僵在原地,浑身战栗,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凡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神啊,你要我选择哪一条呢?
而凡人是无法给出答案的。
“斯忒尔,我不懂自己的心意,若你愿意给我时间,也许……我会用整个余生去了解你。”海伦垂下眼睫,额边的金发也跟着垂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薄薄的影。
斯忒尔盯着海伦的脸,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惊愕,她实在没有想到,海伦会这样回答。
厄里费勒看着她们,竟笑了起来:“远道而来的客人啊,这只是您的顾虑,而非您的渴求!为什么不把它说出来呢?难道那真实的想法,比您的担忧更让我们吃惊吗?”
“说出来吧,我以自己的名字起誓,无论您要做什么,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方向。”
厄里费勒倏然立起,来到斯忒尔身后,站定。
迦勒涅亦郑重起誓:“斯忒尔,告诉我们吧。卡俄斯在上,即使我无法支持你,也绝不会阻拦你。”
眼见海伦和阿狄丝跟着发誓,斯忒尔闭了闭眼,坚定开口:“一开始,我厌恶你们把我当成忒提斯。女神沦为凡人,失去了记忆和力量,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我从未听过这样的笑话。”
“但是,见到阿喀琉斯的那一刻,我开始动摇了,也许我真的是忒提斯。可凡人终将死去,神灵终将回归,到了那一日,谁还会记得斯忒尔?这么多人供奉忒提斯,在他们心中,我的名字是否也能占据一个位置?”
“如果这算奢望,至少在你们心里,我的名字要与忒提斯等重!”
斯忒尔直直地看着她们,眼放光芒。
霎时间,迦勒涅和阿狄丝凝在原地。
海伦却目光炯炯地盯着斯忒尔,虽然斯忒尔坚称她是凡人,但斯巴达的公主相信,斯忒尔就是忒提斯,或者说,是最初的忒提斯,没有饱经世事的沧桑,没有如母亲般的温柔包容,这正是大海的本来模样啊,惊天动地,汹涌澎湃。
啊,这得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是神和人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
海伦惆怅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