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个下午。
公交车在雨幕中穿行,车窗玻璃上的水珠被风刮成一道道斜线,窗外的城市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拉链头。信封在里面,隔着两层布料,他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团缩小的、蜷缩着的心脏,跟着公交车一起颠簸。
车厢里人很少。前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的中年女人,后排是一个打瞌睡的老人,车窗外的雨声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林砚把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信封的边角。牛皮纸已经软了,被雨水浸得有点潮,但里面的东西没有湿。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把拉链重新拉好。
他拆过很多信。学校通知、成绩单、广告宣传页——从来没有拆过一封写了二十年才到达的信。
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林砚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推开门。屋子里和他出门时一样——安静、空旷,没有人动过的痕迹。玄关的鞋柜上,爷爷放的钥匙还在,那把写着“302”的钥匙。
他换了鞋,锁好门,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了房门,又把窗户的锁扣检查了一遍,拉好窗帘。
然后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大概比A4纸小一圈,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封口处缠了四五圈透明胶带,胶带也发黄发脆了。林砚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有些部分已经粘得太紧,一撕就碎,露出下面更旧的胶痕。这说明这个信封被打开过很多次。苏远山说“林深失踪的前一天交到我手上的”——但在那之后,苏远山自己也拆开看过,不止一次。
最后一圈胶带断开,林砚打开信封,往手心里倒了一下。
一封信。叠成三折的信纸,已经泛黄变脆,打开时发出细碎的响声。一把小钥匙。铜色的,比302室那把更小,齿痕更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
林砚先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贴标签。它太小了,小到让人猜不出它能开什么——抽屉?信箱?某个盒子?
他把钥匙放在一边,展开那张地图。
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用蓝黑钢笔画的,线条简洁,标注了青藤中学和周边的几个地标:校门、教学楼、操场、旧实验楼、后山香樟林,还有一条虚线从旧实验楼往香樟林方向延伸,用箭头标了一个“×”。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地下。”
林砚盯着那个“地下”看了很久。旧实验楼和香樟林之间的地下有什么?他从来不知道那一片还有地下的空间。
他把地图也放在一边,最后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信纸,边角已经发脆,林砚翻开的时候不得不格外小心。信上的字迹是他已经熟悉了的——林深那瘦硬沉稳的字体,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得很有力。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正文: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砚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看。
“我一直在查那场火。查了三年,终于确定了一件事——302室的起火点,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点燃的。那个人不是冲着楼来的,是冲着楼里那面镜子来的。”
“那面镜子不是普通镜子。它是旧实验楼建成时就在的,据说是一位老教师从国外带回来的古董,后来一直放在302室当装饰。我没见过它照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学校里一直有传言,说那面镜子能‘留住东西’——不是人的样子,是人的声音。在特定的情况下,它会像回声一样,把过去发生的事放出来。”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瞬。镜子能留住声音。他想起在302室听到的那些——不是灯罩里的影子,而是墙壁里渗出来的回声:“别相信任何人。”不是他的错觉,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楼里说话,然后被那面镜子留了下来,又被谁放了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
“火灾当天我不在现场。我赶到的时候,楼已经烧起来了,那面镜子不见了。我在废墟里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后来我查到了一些事情——有人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不能再查下去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人用我父亲来威胁我。”
林砚的手指停在这里,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有人用我父亲来威胁我。”林深的父亲,就是林砚的爷爷。原来如此。苏远山说的“他不是为了保护我们,他是为了保护你爷爷”,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