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而是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梦里反复出现同一幅画面——旧实验楼302室的煤油灯,灯罩里的影子不再指向墙壁,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影子没有五官,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房间里站着什么人。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四点十二分。
林砚坐起来,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录音带还在。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日记还在,那枚旧校徽也还在。
东西都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像皮肤表面微微发凉的感觉——这个房间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人进来过。
林砚打开台灯,在房间里快速检查了一遍。门还是反锁的,窗户关着,书桌上的东西摆放的位置和他睡前一样。没有脚印,没有翻动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他拉开抽屉,日记、校徽、红钢笔、合照——都在。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日记摆放的角度变了。他习惯把日记的封面朝上、书脊朝左放进抽屉,现在书脊朝右。
有人翻过,然后放回去的时候,没有按照原来的方向。
林砚的心沉了一下。他把日记拿出来,翻开最后几页,仔细检查。字迹没有新的改动,那个问号还在,他写的“是谁”也还在。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但他确定,有人动过。
他合上日记,重新放回抽屉,这次刻意把书脊朝左——和之前一样。他想确认一下,今天晚上回来,角度会不会再变。
做完这些,林砚没有再躺回去。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台旧录音机,戴上耳机,又把那卷录音带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沙沙声。第一个声音。空白段。第二个声音。空白段。最后一个声音。
和昨天一样。
但林砚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空白段不是完全空白的。在第一个空白段的位置,如果把音量开到最大,能听到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
而在第二个空白段之后,录音结束之前,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屏住呼吸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吐出来的那口气。
林砚反复听了三遍,确认不是录音机的问题。这段录音被人处理过——有人用某种方式抹掉了部分内容,但没有完全抹干净。
谁录的?谁抹的?
他把录音带取出来,装进保护盒,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窗外天已经开始发亮了。林砚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走出卫生间时,他看见爷爷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林砚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门缝里透出灯光。他听见爷爷在里面走动的声音,很慢,像是一边在收拾东西一边在想事情。然后他听见爷爷叹了口气,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林砚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他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爷爷真的是当年五人组之一,如果他真的知道林深失踪的真相,那他为什么要用“外面风大”这种话提醒自己?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就把真相说出来?
爷爷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他在保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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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林砚勉强撑了下来。
第二节下课后,他找到了赵阳。
赵阳正坐在座位上刷手机,看到林砚走过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他。
“有事?”
“帮我个忙。”林砚压低声音,“我有一段音频,里面有杂音,你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你电脑不是挺好的吗?”
赵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三秒,他点了点头:“行,什么音频?”
“我放学后发给你。”
“可以。”赵阳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抬起头,“不过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林砚说。
赵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赵阳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看手机。林砚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阳还在看手机,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林砚注意到一件事——赵阳扣在桌上的那部手机,和他平时用的那部不一样。赵阳平时用的是一部黑色手机,屏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现在这部手机是深蓝色的,屏幕完好。
赵阳有两部手机。
林砚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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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林砚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文印店,把录音带里的音频用电脑复制了一份,存进U盘。然后他给赵阳发了一条微信:“音频发你邮箱了,帮忙看看能不能把杂音去掉。”
赵阳很快回复:“OK,晚上回去弄。”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母,看了好几秒。“OK”——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觉得不正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校门口走。
青藤中学正门外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下午五点半正是下班高峰,车流密集,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林砚混在放学的学生群里往公交站走,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但他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站在一棵行道树旁边,面朝他的方向。
林砚没有直接回头。他假装看公交车来了没有,侧了一下身,用余光去扫。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站姿很随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在等车的普通路人。
但林砚注意到,那个人手里没有手机,没有包,没有任何东西。一个在公交站等车的人,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站着——这不正常。
公交车来了。林砚没有上车。
他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假装自己突然改变了路线。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保持着一种“我有目的地”的步速。走到第一个路口,他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等了五秒钟,悄悄探出头往回看。
那个人也拐进来了。
站在巷口,距离他不到三十米。
林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没有再等,转身快步穿过小巷,从另一头出去,拐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那个人没有跟进来。
林砚在便利店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确认没有看到那个深色衣服的人之后,才从侧门出去,绕了一大圈,走另一条路回家。
一路上,他三次回头看身后,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踪迹。
但他始终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不是从后面来的,而是从上面——从路边的居民楼窗户里,从天桥上,从任何可以俯瞰街道的地方。
林砚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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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在厨房里热饭。
林砚换鞋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压着一张旧报纸。
牛奶还是温的,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刚倒出来不久。报纸是很多年前的《宁城晚报》,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
林砚放下书包,拿起报纸。
头版是一则本地新闻,标题被剪掉了,只剩下正文。正文的内容是关于青藤中学的一场“意外事故”——没有写具体时间,没有写伤亡情况,只写了“校方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和“目前旧实验楼已被封锁”。
关键信息——时间、原因、责任人——全都被剪掉了。
只剩下一句话没有被剪:“据悉,事故发生时,有五名学生在现场。”
五名。
又是五。
林砚把报纸放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他看向厨房。爷爷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热菜,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给他足够的时间看那张报纸。
“爷爷。”林砚端着牛奶杯走到厨房门口。
“嗯。”
“这张报纸……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爷爷没有回头,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他看了林砚一眼,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旧箱子里的。”爷爷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吃饭。”
林砚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但没有夹菜。他看着爷爷,爷爷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爷爷,”林砚又问,“二十年前旧实验楼的那场火灾,你在不在现场?”
爷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昨天早上更长,长到林砚能清楚地数出两秒。
“吃饭。”爷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砚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开始吃饭,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爷爷没有否认。他没有说“不在”,没有说“你别问了”,他说的是“吃饭”。
这不是拒绝回答,这是“我现在不能回答”。
吃完饭,林砚帮爷爷收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他拿出U盘,插进电脑,打开那个音频文件,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还是那些内容,还是那些空白段。他打开音频编辑软件——之前为了做学校的广播节目学过一点——把音频的波形图放大了看。
空白段的位置,波形不是完全平直的。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像是被某种降噪处理抹掉之后残留的底噪。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起伏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段录音被处理过,但不是用普通的音频软件。处理的人很专业,知道怎么抹掉人声的同时保留背景音,让听的人以为这里本来就是空白的。
谁有这种能力?
他想起赵阳。
赵阳的电脑技术在全班是最好的,他参加过市里的编程比赛,拿过奖。他不仅会写代码,还会用各种专业软件——包括音频处理。
林砚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看到赵阳已经回复了:“音频我收到了,今晚弄,明天给你。”
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