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监控里奔跑的禅院直哉,禅院紫阳只是微笑,却并没有想要去迎接他的意思。
“直城少爷,作为出生在禅院家、接受正统教育长大的人,你对咒灵的理解到了现在这个程度,证明你很有天赋、也很用心……但,也仅此而已了。”
直城抬起头,眼神中略带疑惑,而禅院紫阳缓慢地转过身,面容娇丽如春花,妩媚如猫儿眼的碧绿色眼瞳里却有清光闪过,锋利如刀刃:
“你有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咒灵只出现在日本,或者更严谨地说,只集中性地出现在日本?”
“是因为天元大人的结界。”
虽然对禅院紫阳抛出的问题感到不解,但直城还是毕恭毕敬地给出了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结界覆盖全日本,会把全球散落的咒力都收拢、聚集到日本境内,不让咒力流向海外。而咒力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实体化变成咒灵,相对应的,为了达成平衡,在日本本土也会相应地产生强大的咒术师。”
“很标准的答案,你的《古代咒术史》课程一定拿了很高的分数吧?”禅院紫阳鼓掌,“千年之前,堪称圣人的大术士天元为了全球各地不受咒灵的滋扰,和另外一群秉承全球共冷暖大义的咒术师一起毅然而然地建立了结界,代价是将日本变成一个污秽遍地的囚牢,或者大粪坑。想不到千年之前的日本咒术师已经摒弃了国界的限制,侠肝义胆,舍己为人,真是可喜可贺。你是这个意思么?”
“……”直城消化了一下她话语中的信息,“您这么说,这段历史的确就像是什么垃圾三流少年漫画家为了圆剧情、解释为什么主角全是日本人,用脚写出来的不通逻辑的设定。但是如今天元大人的结界的确笼罩全日本,除了日本,世界各国也都没有多少咒灵和咒术师。”
“天元大人的结界能建立起来,吸引全世界散落的咒力或者咒灵,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即日本本土的咒力量远大于世界各地。就像黑洞之所以漆黑一片,就是因为它的密度之大,连光都无法逃脱它的吸引力散逸出去。我们又知道,咒力的产生来源于人类的恐惧,文明延续的时间越长,咒力的积累就越丰厚。”
“让我们看看,千年之前有哪些大国呢?非洲地区,北非的法蒂玛之流虽然控制了埃及和地中海区域的贸易,但存续时间没多久,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明成果,pass;美洲,飓风不断,前哥伦布时代都没什么能长久存续的王国,pass;控制西非的拜占庭帝国自称罗马正统,但也就是靠城墙苟着续命,正经大国谁在沙漠里面建国啊,哪里还能谈得上文明复兴;神圣罗马,能把德意志和意大利统一就够呛了;北欧的北海帝国?那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海盗嘛,谈什么文明底蕴?”
禅院紫阳微笑。
“你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能把天皇都作为傀儡,我藤原家的摄关政治天下无敌!难怪咒力总量可以独步天下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禅院直城沉默了一小会儿,“无论当时日本的咒术师再怎么倨傲,自认为本国万世一系,将当时世界上各个强国视为蛮夷,他们也无法否认:一个无论是疆域、还是文明的发展程度都远非贫瘠岛国所能及的庞大帝国就静卧在几百公里外的大陆上,他们才是东亚地区真正的主人。何况当时的宋帝国虽然在武力强盛程度上远逊于唐帝国,但在经济繁荣程度上却要超出许多。”
“唐和宋虽然是两个相邻的统一帝国,但在宋朝建立之前,还有名为五代十国的、接近百年的割据历史,那是一个字面意义上吃人的时代,在中国的土地上累计了难以想象的咒力,或者说瘴气、戾气,即使当时或许是世界上最强的术士集体下山,攘除邪祟,在公元1018年,在宋帝国的西京洛阳还是发生了名为‘帽妖案’的灵异事件,官方正史中记载:‘西京讹言有物如乌帽,夜飞入人家,又变为犬狼状。人民多恐骇。’有人天黑前还好好地和邻居打招呼,第二天早上却凭空消失了,官府派衙役去检查,发现屋子的门窗锁钥完整,财物也没有丢失。”
“听上去像是咒灵作祟。”直城说,“但在大部分封建王朝,都有以异象来倡导吉凶的说法。据我所知,当时宋帝国的皇帝赵恒先生年事已高,却一直没有将独生子立为太子。文官集团想要制造一场名为帽妖的政治凶兆,来逼迫皇帝陛下改变想法,也是常见的操作。”
“这场异象的持续时间之长,席卷范围之广,并非简单的吉凶之兆能予以解释,无论是民间、官府还是军队的中下层军官中,都频繁出现了关于帽妖的目击报告。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商业集市‘夜市’全方面停摆时间达到三月之久,大户人家雇佣仆役,通宵照明,普通百姓到了晚上则以坊为单位聚集在一起,以此来抵御帽妖的侵袭,军队中的职业军人甚至枕戈待旦,不敢脱下甲胄,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为了卷宗记录上的失踪人口。”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从结果倒推,千年之前的中国咒术师的确做到了,将理论上源源不断生成的咒力从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清除出去。”直城若有所思。
“这个宏伟的计划并不仅仅覆盖中国本土,还辐射到了和中国建交的附属国,如高丽、大理、安南等等。日本并不在此列,鉴真大师东渡后,日本虽然能从海上商路中获得来自中国的商品,却并没有和宋朝官方建立从属联系。不过当时有一批年轻的术士仰慕中华上国实力的强大,跟着商队来到了中国学习,他们求得了将日本国纳入计划的同意,带着书信和中国术士馈赠的珍贵典籍踏上了返国之途。这并不是一个适宜出海的季节,他们乘坐的商船在海上先后遭遇了疫病和风暴的袭击,船员和同伴一个个死去,但为了拯救同样陷于咒灵之苦的本国人民,最后一个年轻的术士将信件和典籍封在装茶叶的大瓷罐中,抱着漂浮的舢板抵达了博多港,将瓷罐交给迎接的同伴后,旋即脱水而死。彼时天皇丧失了权力,这封冒死求来的计划书最后被送到了藤原家摄关的桌案上,作为现代御三家共同的祖先,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机会?”
“是啊,机会,一个让日本称霸于亚洲甚至于全世界的机会。”禅院紫阳嘲讽地一笑,“为了达成基本平衡,在一个国度的范围内,术士和咒灵的实力大致是相当的,如果中国达成计划,将咒灵和多余的咒力消弭在国土之上,相对应的,他们的术士数量和质量也将大幅度下降。”
“这时再在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的边界竖起结界,将世界各地零星的咒力吸附在日本国内,只消几十年的迭代,日本国的术士将无敌于整个世界。”直城抬起眼睛,“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