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恒在家里来回踱步。
这一个星期,他始终陷在莫名的焦灼里,心绪反反复复,迟迟落不下地。
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家长见面,可放在他和江临川身上,便成了压在心底、让他日夜惦念的大事。
一想到隔天要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去见江临川的妈妈,他就紧张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少年人的喜欢赤诚又滚烫,也最是胆怯纯粹。
他从未这般忐忑过,考试、比赛、应对所有人的审视,他都能镇定自若,唯独面对江临川的家人,他不行。
他怕自己不够稳重,怕礼数不周、举止失礼,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阿姨不放心,更怕这份好不容易熬来的安稳,因为自己的半点差错,生出一丝波折。
整整七天,他反复琢磨见面的措辞、待人的分寸,连落座的姿态、问候的语气,都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紧绷的神经从未松懈片刻。
同一时间,江临川推开家门,屋内暖灯融融,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客厅的沙发上,宋清禾安静坐着,手里拿着江临溪的画,灯光柔和地覆在她身上,褪去了平日为生活奔波的疲惫,眉眼平和安宁。
“妈,我回来了。”江临川轻声开口,随手带上门。
宋清禾抬眸看向他,目光轻轻掠过少年愈发舒展的眉眼。
最近这段时间,江临川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曾经压在他身上的沉重、眼底化不开的阴郁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轻快了。
她心底微动,“好,快洗洗去休息。”
江临川放下书包,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藏着一丝忐忑,还有一份不愿再遮掩的笃定。
他不想再偷偷摸摸爱着一个人,不想再让他们的感情藏在暗处。
他想要坦荡,想要被接纳,想要光明正大的相守。
他轻声问:“临溪睡了?”
“嗯,刚睡着。”宋清禾应声,语气温柔:“今天在学校玩得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江临川应声点头,缓步走到沙发旁坐下。客厅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滴答、滴答,缓慢又清晰,衬得他此刻的心跳愈发清晰。
他酝酿了许久,压下心底细碎的紧张,抬眼看向身侧的母亲,语气认真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宋清禾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是长辈独有的欣慰与期许。在她的认知里,少年心动,青涩且美好。
她温声追问:“那很好啊,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你的同班同学吗?什么时候有空,带回来给妈看看。”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边,江临川的心,却轻轻定了定。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这句话,会打破母亲所有的预想,会推翻她一贯的认知,甚至可能掀起一场争执与隔阂。
可他不想再躲了。
他望着宋清禾温和的眉眼,“妈,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男孩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所有声响骤然消散。
秒针依旧在走,可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宋清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她瞳孔微怔,眼底的欣慰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猝不及防,还有根深蒂固的难以接受……
她活了几十年,这辈子的观念、认知、世俗常理,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
在她的观念里,恋爱、结婚、成家,从来都是男女相守,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固有认知。
她从未想过,自己懂事听话、一路吃苦熬过来的儿子,会喜欢上一个男孩子……
错愕过后,是难言的滞涩与混乱。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拒绝,想要开口说“不行”、“不可以”,可目光落在江临川脸上的那一刻,所有强硬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少年眼神太过认真。
没有年少贪玩的儿戏,没有一时兴起的懵懂,眉眼间是历经世事的沉稳,是深思熟虑的笃定,是藏不住的深情与坚定。
宋清禾看着他平静又执拗的模样,忽然间说不出反对的话,也说不出赞同的字句。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震惊、纠结、顾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漫长的安静里,她看着自己的儿子。
想起了他这些年的苦,想起了他无数个独自硬扛的日夜,想起了他从前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再看看他此刻,江临川眼里充满了鲜活的光——那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光亮与幸福。
良久,宋清禾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认真的吗?”
江临川重重点头,眼底坦荡又赤诚:“嗯,特别认真。”
又是一阵沉默。
宋清禾胸口微微起伏,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世俗的眼光、旁人的议论、未来的阻碍,千千万万的顾虑盘旋心头。可最后,所有的纠结都化作了一句退让:“……先见见吧。”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心里的坎,不知道他们未来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可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她不想亲手打碎儿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快乐。
江临川心头一松,压在心底许久的巨石骤然落地,眉眼瞬间染上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一夜辗转,转眼便是周六清晨。
三月初的晨间依旧带着浅浅寒意,风里还残留着冬末的微凉,阳光清淡,薄薄洒在老旧的居民楼上。
江临川睡得浅,天刚蒙蒙亮,意识便渐渐清醒。迷迷糊糊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声的沟通、物件轻放的响动,层层叠叠,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动静越来越清晰,不像是邻里走动,反倒格外规整。
江临川心头疑惑,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穿着家居服,走到玄关,抬手拉开了门。
下一瞬,他彻底懵在了原地。
楼道里人来人往,几个工作人员有序地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满目的物件,让江临川整个人僵住,眼底满是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