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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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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漳水河畔的草木尽数枯黄,呼啸的北风卷着沙尘,拍打着丞相府高大的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战前的号角。府中大道两侧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往日里往来穿梭的侍从仆役,今日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惶恐与紧张。

这股压抑,源自于今日清晨,从关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三道急报。

天刚蒙蒙亮,驿卒便骑着战马,撞开了邺城的正南城门,手中高举着染血的军情急报,一路狂奔,直冲丞相府,口中反复高喊着 “关中急报!长安失守!凉州兵反了!”,声音嘶哑,划破了邺城清晨的宁静。

三道急报,如同三道惊雷,炸得整个邺城天翻地覆。

马腾长子马超、镇西将军韩遂,联合了关中的梁兴、侯选、程银等十部军阀,尽起凉州十万铁骑,以 “清君侧、诛曹贼” 为名,悍然起兵反曹。大军从陇西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关中郡县望风而降,不过半月时间,便一举攻破了旧都长安,斩杀了曹操安置在关中的京兆尹与守将,兵锋直逼潼关。

潼关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一旦潼关失守,凉州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洛阳、许昌,甚至兵临邺城城下。曹操一统北方之后,苦心经营多年的西部门户,一夜之间彻底洞开,整个中原的后方,骤然告急。

丞相府的议事堂内,曹操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玄色朝服未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染血的军情急报,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压得堂下的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久,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桉几上,只听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桉几猛地一颤,案上摊开的竹简、舆图震得散落一地,杯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马超!韩遂!两个匹夫!” 曹操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滔天的怒火,在议事堂内回荡,“他们敢如此蹬鼻子上脸,起兵反孤,还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真当孤的宝刀,已经钝了不成!”

。当年他与马腾本有盟约,马腾入朝为官,被封为卫尉,全家迁居邺城,只留长子马超在凉州统领部曲。他本以为,有马腾全家在邺城为质,马超、韩遂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这二人竟敢不顾马腾全家的性命,悍然起兵,还一举拿下了长安,这无疑是在他赤壁惨败后的伤口上,又狠狠插了一刀。

赤壁一战,他折损了二十万精锐,元气大伤,至今不过一年时间,北方的根基尚未完全恢复,国库空虚,兵马尚未整补完毕。马腾韩遂选在这个时候起兵,无疑是掐准了他最虚弱的时机,想要一举推翻他在北方的统治。

“丞相息怒!”

堂下的武将队列中,夏侯惇猛地跨步而出,一身铁甲铿锵作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丞相!凉州匹夫欺人太甚!末将愿请兵三万,前往潼关,定要斩下马超、韩遂的狗头,献于丞相帐下,收复长安,荡平凉州!”

“末将也愿请战!” 紧随其后的是曹洪,他虎目圆睁,怒声喝道,“丞相!给末将五万兵马,末将定要将那马超小儿生擒回来,让他知道我曹家虎威!”

“末将请战!”

“末将也愿往!”

一时间,以夏侯渊、张郃、张辽为首的曹氏宗族将领与外姓猛将,纷纷跨步而出,单膝跪地,请战之声震得议事堂嗡嗡作响。他们都是跟着曹操南征北战的老将,赤壁一场惨败,憋了整整一年的火气,如今凉州起兵,正好给了他们泄愤与立功的机会,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率军西征,与西凉铁骑决一死战。

可武将们的请战声落下,文臣队列中,却走出了尚书令荀彧。他一身朝服,身姿端正,对着曹操躬身一揖,沉声道:“丞相,臣以为,不可西征,更不可亲征。”

一句话,让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武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荀彧身上,带着不满与质疑。

夏侯惇眉头一皱,沉声喝道:“荀令君!凉州铁骑都快打到潼关了,长安都丢了,再不西征,难道要等着他们兵临邺城城下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荀彧没有理会夏侯惇的质问,只是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曹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丞相,江东新败,我军精锐折损大半,元气尚未恢复,国库空虚,粮草军械都尚未补足,此时不宜再兴大规模的征战。此其一也。”

“其二,凉州铁骑素来骁勇善战,擅长奔袭野战,关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仓促西征,胜算难料。一旦战事陷入胶着,久攻不下,大军被拖在关中,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荀彧的语气愈发郑重,“丞相,您坐镇邺城,才是北方稳定的根基。如今朝中的反对丞相的势力本就蠢蠢欲动,许都的孔融余党、凉州的内应,都在暗中窥伺。若是您亲率大军西征,邺城、许都后方必然空虚,一旦有人趁机挟持天子,下诏声讨您,联合四方势力作乱,到时候我军前有凉州强敌,后有叛乱之忧,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万劫不复啊!”

荀彧的话,字字句句,都切中了要害。堂内原本请战的武将们,瞬间沉默了下来,脸上的激动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都清楚,荀彧说的是实话。赤壁一战,曹操的威望大跌,朝中拥汉派本就暗流汹涌,若是曹操离开邺城,亲征凉州,后方必然会生乱。当年曹操东征徐州,陈宫、张邈叛迎吕布,差点让他无家可归的旧事,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

可就在这时,程昱跨步而出,沉声道:“荀令君所言,虽有道理,可凉州之乱,也绝不能置之不理。潼关一旦失守,中原便无险可守,凉州铁骑旦夕可至洛阳、许都。若是不派兵抵御,任由马超韩遂占据关中,养精蓄锐,日后只会成为我军的心腹大患,比江东孙权、荆州刘备更甚!”

“程公所言极是!” 贾诩也缓缓开口,眯着眼睛道,“战,必须要战。只是如何战,谁来战,却需细细斟酌。是丞相亲征,还是派大将前往,是速战速决,还是坚守疲敌,都需定下方略。”

一时间,议事堂内再次吵成了一团。武将们坚持要战,甚至力主曹操亲征,重振军心;文臣们则大多反对亲征,担心后方生乱,却也拿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曹操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听着堂下的争执,心中烦躁不已。

他知道两边说的都有道理。西征,怕后方空虚,生出事端,重蹈当年徐州的覆辙;可不西征,马超韩遂便会牢牢占据关中,随时可以挥师东进,威胁邺城的安危,他辛苦打下的北方基业,随时都有崩塌的风险。

他一生征战无数,历经无数生死抉择,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进退两难。赤壁的惨败,磨去了他往日里的孤注一掷,多了几分对后方根基的顾虑,一时之间,竟也拿不定主意。

这场议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最终也没能拿出一个定案。曹操心烦意乱,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都散了!容孤再细细思量!”

百官见状,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议事堂。偌大的厅堂内,很快便只剩下了曹操一人,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摊开的关中舆图,看着长安、潼关的位置,指尖重重地敲在桉几上,眼底满是戾气与烦躁。

许久,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走出了议事堂,对着身后的侍从,沉声道:“去环翠居!”

无论遇到什么难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环翠居里的那个女子。他知道,无论他陷入怎样的绝境与两难,这个女子总能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总能拿出最妥当、最精准的法子,点醒他,帮他走出困局。

丞相府的环翠居,却与府中其他地方的压抑肃杀截然不同。

院中的几株红枫开得正盛,火红的枫叶被秋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锦绣。廊下,刘茜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神农本草经》细细品读着,枫叶的清润的气息漫在院落里,安静而平和。

曹冲与曹据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棋盘对弈,兄弟二人低声讨论着棋路,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年幼的曹宇,正跟着刘燕,在院子里捡着好看的枫叶,用线串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自打曹操对曹冲流露出立储之意后,刘茜便日日叮嘱曹冲收敛锋芒,藏起才干,平日里只谈诗书棋画,绝口不提朝堂政务、军旅之事。曹冲也牢牢记住了母亲的话,除了曹操主动问起,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对政务的见解,只安心在环翠居里读书、习字、对弈,日子过得低调而安稳。

听到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侍从恭敬的 “丞相到” 的通传声,刘茜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缓缓站起身。曹冲与曹据也立刻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带着曹宇,齐齐站在廊下,对着大步走来的曹操躬身行礼:“孩儿见过阿爷。”

曹操看着三个儿子,脸上的戾气稍稍散了几分,摆了摆手,沉声道:“都下去吧,我与你们阿娘有话要说。”

“诺。” 曹冲兄弟三人齐齐应命,对着二人躬身一礼,便带着刘燕退了下去,临走前,曹冲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院中的门,给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刘茜快步走上前,伸手替曹操解下了身上的披风,指尖触到他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她温声道:“外面风大,快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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