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三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瘦、脸上刻着深纹,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人。
她见牛康来,先是一愣,然后把他让进屋里,把门窗关死,给他倒了一碗水。
牛康坐下来,问她周大是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里,种了哪几亩田。
江三娘一一答了,条理清楚,说到周大占了她家三亩水田的时候,声音才高了些。
“那三亩田是我夫君江二留下来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大来了之后,说是江二让他种的,可江二死的时候周大根本不在村里。他说是表弟,可江家宗谱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牛康把她说的记下来,又去看了那三亩田。
那田在村南,靠近水渠,灌水方便,土质也好,是上等的水田。
田里种着晚稻,已经抽穗了。田埂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大】两个字。
周大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说话嗓门极大。
见牛康来问,先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江二亲口认的表弟,又说江二死前让他留在村里帮忙照看田产。
牛康问他有没有什么凭据,周大从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江二托周大照看田产。
牛康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字迹潦草,纸张也发黄,不像是新写的,但也不能断定真假。
他带着纸条回了县衙,先去档库里查江黎村的户籍底册。
他在档库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江黎村相关的三本册子翻了三遍,越翻越烦躁。
第二天,他又去了档库。
这次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司户房的存册,从三年前的秋季册一直翻到五年前的春季册。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县令,江二的死籍记录找到了。天授二年十一月,匪患,卒于村中,无子。”
包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册子的前后页,确认无误,然后抬头看他。
“周大怎么说?”
“他拿了一张纸条,说是江二亲笔写的,托他照看田产。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纸张发黄,我辨不出真假。”
“江三娘呢?”
“她说不认得周大,江家宗谱上也没有这个人。”
包怀瑾把册子合上,推回给他,“那纸条上有没有日期?”
牛康愣了一下,他翻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没有日期,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牛康拿着册子回到司户房,把纸条上的内容和江二死籍记录上那行小字并排放着看。
江二的死籍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天授二年十一月,匪患,卒于村中,无子。
而周大的纸条上写着【弟周大,投奔兄江二】
可江二在死籍记录上根本没有提到过什么表弟,他把周大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虽潦草,但有一个细节他一直没注意到——纸条上的墨迹很新,不像放了三年。他凑近闻了一下,墨味还没完全散尽。
“好个狡猾的汉子。”牛康冷哼一声,他是有姐姐的人,最见不得女儿家被人欺负。
在吴县这地界做这等事,算是踢到铁板了。
第三天,牛康把结案呈文送到包怀瑾案头。
第一页写案由和查证经过,第二页写结论:【周大冒认户籍,证据确凿,依律逐出吴县,所占田产归还原主江三娘。】
“还算是守初没白教你一场,你在吴县也历练多年,守初早就有心让你下场一试,只是我一直压着。朝廷封个正经官当,可比一直做个属官有前途多了。”
“现在,我觉得你火候也够了,你比那些文弱书生,更多了这两三年的衙门经历,考个进士应当不是问题了。”
“多谢县令,我定不会辜负你和师父的期望。”牛康重重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退出去的脚步都藏着雀跃。
“到底是少年人,不经事。”
包怀瑾笑着打趣,继续认命地处理案上的卷宗。
而牛安那边,正忙着粮仓的事。
吴县的粮仓在县衙后面,三间仓房,收储放三件事全混在一起。
每年秋收之后,粮仓门口排长队,收粮的、领粮的、查账的挤在一处,账册也乱,有时候收了多少粮、放了多少粮,得翻好几本册子才能对上。
牛安接手司仓佐使之后,把这三件事拆开来做。收粮的在一个门,放粮的在另一个门,查账的在第三个门,各走各的通道,互不干扰。
他又把账册重新做了,收粮记一本,放粮记一本,月底对总账,多出来的粮入库存册,短少的粮追查原因。
包怀瑾看完点了点头,“你师父倒也了解你,是个细致孩子,这点康郎倒不如你。”
牛安站在案前,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在家时,父母阿姊总觉得他不如阿兄稳重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