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事平定下来,天已经黑透。
四时居的大门早早就落了锁,白嬷嬷带着小丫鬟们把前院收拾停当,各屋的灯也灭了大半。
筱柠在书房里对着一册话本子发呆,裴青衣在旁边看水渠竣工后的田赋折算细则。
两人各占一张桌子,中间隔着一盏油灯,谁也不碍着谁。
“忙了这大半年,现在也到了年关,总归能多休息些时日。”
筱柠丢下这早就看完了的话本子,整个人靠在裴青衣怀中,“这都快过年了,你就别老围着你这些公文打转,咱们改天寻个由头,去山上转几圈如何?”
“好好好,最多三日功夫,我就能把年底的税收,官员的考核给定下来,到时能有一个多月清闲呢,必得陪你玩个够。”
裴青衣无奈丢下手中的案卷,瞥见她桌子上的话本,心下一酸,“这些个话本子有什么好看,你若喜欢,我给你写些来就是了。”
“自从我们裴大官人升任刺史,哪里有什么功夫给我写话本子里。”
筱柠撇撇嘴,白嬷嬷进门时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由轻咳一声。
“嬷嬷来了,可有什么事?”
“门房来报说刘记粮铺的刘掌柜求见,我瞧着天色已晚,特来请娘子示下。”
听了这话,筱柠难得沉默。
刘掌柜向来是她与太平之间联系的桥梁,他向来圆滑,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深夜来访,只能是有不能等到天亮的事。
“请进来,别让他走正门,从后院的偏门进。”
刘掌柜是来送密信的,“殿下密令,小人不敢耽搁,连夜送来的,还请娘子一阅,再给小人个话儿。”
筱柠接过信筒,蜡封上压着太平公主府的印,里面的新纸算不得长:
【展信佳,见字如晤。
母后已阅吴县新政的完整奏报,对裴刺史在水利、户政、刑律上的实绩颇为赞许,对你襄助地方、捐资办学、引新色丝线入贡的种种举措,亦多有垂询。
吾趁势举荐,为尔加封散阶,虽今品阶未定,但必是实权之位。
然无冠不封、无笄不冕,若想受封,必先及笄,否则便有违礼制。
筱娘生辰便是元月十三,倒是个好日子,还望筱娘好生准备,及笄加冕。】
“且告诉殿下,独孤生前为我算过元月十二的好日子,我不打算改。”
“请娘子放心,小人务必把话带到。”刘掌柜微微颔首,趁着夜色离开四时居。
“独孤走得突然,甚至我见她最后一面时,在她脸上完全看不出死劫的样子。”筱柠想起独孤冷雁,“她怎么就如此冷心,只留下一封信,还是一封绝对不可再让第二个人知道的要命信。”
裴青衣把一小坛桃花酿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两个小瓷杯,“既伤心一场,何不浮一大白。”
“也好,你这人向来不肯饮酒的,陪我多喝两杯罢。”
桃花酿本清甜,可这次她硬生生尝出了几分辛辣。
“你且喝慢些,便是喝完了再让甜橙安排人送些来就是,何必这么着急。”
裴青衣拿出手帕为她擦去沾到嘴角的几滴酒水,筱柠也知道她喝的急了些,索性把剩下的酒水浇到地上。
“喝过一半儿,您可别嫌弃。”
筱柠脸上的坏笑一闪而过,眼底是说不清的悲怮,当年左丘第一次去到之前的老宅子,止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更是去而复返,薅走了她手上的无籽小葡萄。
“裴青衣,她什么都知道。”筱柠越喝越清醒,或者说越喝她越警惕。
她起了心思,故意迷迷糊糊说出了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撩拨。
或者说她专门地想去做一回扑蝶的火,她不想小柠檬彻底消失不见、不想让她本该有的性格与记忆渐渐与大周融合。
她只是换了地方,又不是真换了个芯子。如果说换,也是筱草儿的芯子换了,又不是她筱柠的。
一直以来,都是筱草儿变成了她,不是她变成了筱草儿。
她想知道裴青衣对她的秘密到底好不好奇,她不想清醒的沉沦,反倒是想打破这层窗户纸。
大不了,这个刺史夫人她以后不当了。
权当她任性吧。
“对,她都知道,你们最是要好不过,你酒吃多了,我让小橘带你去睡下。”
裴青衣无奈地抱起一脸迷迷糊糊的筱柠,带着她向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