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脆的,酸劲儿还没上来。
“学子家长送来的,说是自家山上种的,今年雨水足果子好,我寻思着能做一坛青梅酒。”
姚仙也没再多问,从竹篮里拣出几颗青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你若爱吃就多吃些,文娘这几日也是天天丧着个脸,莫非今年流年不利,得带你们去山上拜拜真人不成。”
说到文絮,筱柠想起来另一个人,不由问道:“艾心远还在四时居?”
“在,腿还没好利索,文娘给他腾了西厢那间小客房,天天煎药,跟前院那棵槐树似的杵着不动。”姚仙颇有些无奈,“对了,今早狄县尉来找青衣,说是润州那边来信了,但没碰上青衣。”
“润州?”筱柠眉头微动,“出了什么事?”
“说是润州治下连着旱了两年,去年冬天又冻死了一批桑树,春蚕没养起来,织户们断了生丝来源。当地有一批织户联名上书刺史,刺史压不住,就往上递了求援折子。狄县尉的叔父从洛阳递了信过来,意思是要青衣去润州走一趟,帮他们看看怎么把生计接上。”
姚仙把话说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若不放心,就随他同去,正好出个远门散散心。”
姚仙拎着篮子进了后厨,筱柠在廊下站了片刻。她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润州的事——旱两年、冻一年,桑树死了大半,蚕种必然也断了,就算现在补种桑苗也得三年才能采叶。
吃饭的时候,文絮从西厢过来了。
她这几天话不多,但面上的神色还算平静,手里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米饭,直到吃了八分饱,忽然开口:“艾心远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潭洲那半个月关在鱼舱底下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艾家的产业、也不是那个假货会怎么败他的家业。他每天能听见水声,就一直在想,如果能活着回来,就再不走了。”
“然后呢?”筱柠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文姐姐你是怎么想的?是春心萌动,还是另有想法?”
“然后我让他先把腿养好,他那条腿,大夫说就算养好了也走不利索。我寻思着,日后即便他走不动了,别人还能推着他走。”
筱柠没接话,文絮又站了片刻,顺手把桌子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
可筱柠知道,文絮口中的‘别人’,怕是艾心远未来的妻子。
许是为了应景,当天夜里雨就下来了。
淅淅沥沥落在瓦檐上,院里的石板路湿了一层,能听见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的声音。
筱柠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帘,与裴青衣一起把左繁那该死的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公文,一点点地整理好。
第二日一早,雨还没停,狄幼蓉来了四时居。
她撑着一把青布伞,衣摆上溅了几点泥水,进门之后没寒暄,把一封信直接递到了裴青衣面前。
“叔父的信,昨晚加急到的。润州刺史那边的求援折子已经递到中书省,圣上批了‘着就近调度’四个字,苏州离临安最近,这事儿落您头上了。”
裴青衣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信上写得比姚仙转述的更详细:润州旱灾两年冻灾一年,桑树死了六成以上,春蚕几乎绝收。
当地织户联名上书,刺史徐牧之把折子递到中书省,附了详实的田亩册、桑户名册和生丝缺口估算,字字恳切。
最后狄仁杰批了一行小字在末尾:【此去临安,治丝如治水,堵不如疏。若能解其困局,自如虎添翼。刺史之位虽已到手,但需再添一项实绩,否则苏州各县难听差遣。】
裴青衣看完这行字,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窗外连成片的雨幕,“狄公这是在催我把整个苏州握在手里。”
筱柠站在旁边,把他和狄幼蓉的对话听了个全。
她看着裴青衣的神色,知道他此时心里在盘算的不是什么刺史县令的官位进退,而是润州那批断了生丝来源的织户——那些人靠手吃饭,断了蚕丝就断了生计。
“我陪你一起去。”当下,她就做好了决定。桑蚕丝本就是她的老本行,去润州做个调研,也好琢磨琢磨她的桑染园。
“也好。”裴青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润州离苏州不过一百余里,快马三日就能到。带上牛安和几个懂农桑的吏员,把桑树受灾的情况摸清楚,再看看他们的水渠能不能修。”
“润州织户断的是生丝,生丝怎么接、接上之后怎么用、除了补种桑树还有没有别的路子,这些事我那些吏员可不懂,你去了反倒能多省些心。”
“你打算几时动身?”筱柠见他没意见,便动了收拾行装的念头。
“下个月。”裴青衣无奈叹气,“事关民生,宜早不宜迟,若非是这雨影响赶路,明日走也使得。只是狄公给的信件始终不是圣上的调令,便是我再焦急,也不可擅离苏州。”
新官上任三把火,裴青衣换了新官服,四时居的门匾虽然依旧是裴府。
只是办公的地方,可就变了。
公服是从三品刺史的常服,胸前那块补子是筱柠绣的鸿雁,黑羽银翅,绛紫的官服很是气派。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补子,抬手抚了一下翅膀尖那道银白。
金玉带、十三跨,无一不彰显着尊贵。
“鸿雁南飞,水鸟栖水而生,你这一遭想来是个好意头。”
裴青衣转过身来看她,“你果真想得到这一层。”
“虽说你是刺史,但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别人地盘上指手画脚。”筱柠语气很淡,“润州旱两年冻一年,说到底就是水的事。”
“只是这水渠一事,牵扯多少白银黄金,只怕是没那么轻易地就让你动土。”
筱柠从不信那些官员们能有什么好心思。
至多,不横加阻拦,可若指望他们主动配合,那还不如祈祷一下母猪会上树。
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没根基的还算好说;然而江南道富庶之地,一环扣一环,哪里会这般容易。
裴青衣穿好官服,眼中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既有狄公做保,水来土掩,不算什么难事。”
院门外,牛安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雨后的石板路还湿漉漉的,风里带着泥土的气味,远远近近的屋瓦上还有积水顺着檐角滴下来,落在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刺史府衙,朱漆绿瓦,好生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