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贩子案尘埃落定,吴县境内的风气为之一清。
恰在此时,远在洛阳的故人方掌柜,终于派帖子敲响了筱心绣的房门。
文絮提前三日便开始准备。色卡、绣样、材质样板、成本核算册子,整整齐齐装了两个木匣。
连谈判的条款都逐条列在了纸上,每一条都标了底线和弹性空间。
“也不必这么辛苦,方掌柜与我还算熟稔,何况与他谈不成,再找别人就是。”
文絮抬起头,烛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既然去谈,就没有谈不成的道理。凌霄集的渠道铺开,筱心绣的名号才能真正打进洛阳士族圈子里。这一单,我必给你谈成。”
筱柠笑了笑,没再多说。
以她对文絮的了解,方掌柜有苦头吃了。
就连艾心远都玩不过她,方掌柜那个老实头,自然也不能。
谈判定在望江楼的雅间里,临着窗能看见吴县蜿蜒的河道雅景。
文絮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带着小风,把各样样板一一摆在桌上,杭绫、蜀锦、宋罗各一匹,珠扣分了淡水珠、料器、玛瑙三盒。
连暗纹的针法样片都分了平针、套针、滚针三种,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文娘子久等,老头儿我身子骨不好,来得晚了些。不知筱娘子呢?”方掌柜想找筱柠,但没找见人,不由问道。
文絮起身福了一礼,轻笑道:“筱娘不管这事,谈生意我来就成。”
方掌柜心中苦笑,这位号称人间玉京客,筱娘在这儿兴许还能谈些面子情。
方掌柜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出老神在在的架势:“凌霄集的招牌摆在这儿,我自然不会小瞧。我们云缕阁给别家绣坊都是三七分账,我们七,你们三。我等交情不浅五五分成可好?”
他话音刚落,文絮便轻轻摇了摇头。
“方掌柜说笑了。”她伸手,将那份成本核算册子推了过去,“凌霄集可是我们筱心绣的功夫,与方掌柜合作也是看在交情上。”
“若非如此,何况江南道与洛阳千里之遥,运输马力我们筱心绣可是担了。五五分货,方掌柜莫非吃醉了酒不成?”
“再者,筱心绣在吴县、苏州的口碑,方掌柜应该也听过。单是江南道其余州府,就能带动不少销量。真论起来,是谁沾谁的光,还不一定。”
“若真没赚头,方掌柜何必大老远从洛阳跑来找我们?”文絮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堵得对方说不出话,“咱们也别绕圈子,四六分账,我们六这是底线。”
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刚要开口,就见文絮拿起桌上的绣样,话锋一转:“再说工艺。布封我要用素面绫,染石青色,必须是先染后织,不能是染布印花。暗纹用缠枝莲,套针绣,针脚顺着布纹走,方向必须统一,不能有半分偏差。珠扣用七分淡水珠,每颗圆润度要一致,钉三颗,间距一寸二分,误差不能超过半分。”
方掌柜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文絮不止他一个法子,更知道凌霄集的工艺确实是独一份,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方掌柜盯着文絮,文絮也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方掌柜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她道:“不愧是人间玉京客,怪不得筱娘子不肯露面呢。”
文絮脸上这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方掌柜。”
两人当场签了契书,按下手印。
方掌柜收起契书,忍不住叹道:“筱坊主手下真是藏龙卧虎。有文娘子你这样的人物,筱心绣迟早要红遍整个大周。”
文絮淡淡一笑,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她厉害,是筱柠给的底气足。
筱心绣的手艺摆在那儿,凌霄集去年的口碑摆在那儿,她才有底气寸步不让。
签完约,文絮当天就回了吴县,把契书给她过目。